水壶的鸣叫声停了。
母亲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空杯子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杰伊的目光还停留在父亲的手机屏幕上。那行字还在——“玫瑰味护手霜——诺雪推荐,送老伴用”。他看着父亲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暗了。可那句话已经刻进他心里。
诺雪靠在他肩上,手指慢慢收紧。他们没说话,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过了很久,杰伊轻轻捏了下诺雪的手。她抬起头,两人对视一眼。不用开口,他们都明白该说些什么了。
诺雪坐直身体,看向父亲和母亲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爸,妈……有些话,我想说。”
父亲正在喝茶,听到这话抬起了头。母亲也停下翻相册的动作,看着她。
杰伊接过话:“你们今天能这样对我们,能这么待我们……真的很重要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知道这不容易。你们改了很多想法,才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父亲放下茶杯,摆手:“说什么呢,一家人讲这些干啥。”
“是真心话。”诺雪轻声说,“谢谢你们愿意了解我,谢谢你们疼小悠,谢谢你们……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。”
她说完,眼眶有点红。但她没低头,也没躲开视线。
母亲站起来,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膝盖:“傻孩子,你现在不是儿媳,是我们女儿。”
父亲也站起身,想装作不在意的样子,可眼角明显湿了。他咳嗽两声,说:“就是啊,谁跟你们见外了?”
杰伊忽然起身,向父母深深鞠了一躬。诺雪也跟着站起来,站在他身边,一起鞠躬。
父亲急忙上前扶他们:“别这样,快起来!”
杰伊抓住他的手,没松开:“爸,妈,谢谢你们。”
诺雪也开口:“谢谢你们接受我这个人,谢谢你们不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就嫌弃我。”
父亲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胡说什么,你本来就是家里人。”
母亲拉着诺雪的手,轻轻拍着:“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。你看你爸现在记护手霜都比记药名认真,他还不是为了我?”
父亲立刻反驳:“我是怕你手裂了做饭不方便!”
“哦,原来是为了做饭方便啊。”母亲笑,“那你干嘛特地写‘诺雪推荐’?”
父亲一愣,脸微微发红:“那是……那是备注清楚,省得买错。”
杰伊忍不住笑了:“爸,您连儿子的生活细节都在意了,还嘴硬?”
“我这是关心家庭成员。”父亲板着脸,“再说一遍,猫也是成员。”
诺雪憋不住笑出声:“所以您已经开始把自己当家长了?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父亲挺直腰,“我孙女要网兜,我能不做?我老伴要护手霜,我能不记?”
母亲笑着摇头:“你还好意思说,昨天剪渔网剪到半夜,吵得我都睡不着。”
“那叫用心。”父亲说,“给家人做的事,哪有凑合的?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杰伊说:“其实我一直觉得,您二老能接受我们,是因为你们真的爱这个家。”
“废话。”父亲说,“我不爱我家,难道去爱别人家?”
“可很多人做不到。”诺雪低声说,“他们宁愿断亲,也不愿接受孩子的选择。”
“那是他们不懂。”母亲说,“孩子过得好不好,才是最重要的。别的都是小事。”
父亲点头:“你们过得安稳,小悠开心长大,我就安心。其他的,管它是什么样。”
杰伊看着父亲,忽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。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让他练拳,说男子汉要有担当;可现在,这个曾经最讲究“规矩”的男人,却为一个曾被他质疑过的儿媳记下了护手霜的味道。
他喉咙有点堵。
诺雪握住他的手,轻声说:“爸,妈,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。不让你们担心。”
母亲笑了:“我知道。你们早就做到了。”
父亲清了清嗓子:“那个……下次做点心,我也要吃。”
“第一锅是小悠的。”母亲说。
“第二锅总行吧?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
“我给猫洗澡都行。”
“谁说要养猫了?”
“你们不是在考虑吗?”
“还没定呢。”
“定了。”父亲说,“我看沙发底下灰尘都积厚了,正好让猫抓抓。”
诺雪笑:“那得先买猫砂盆。”
“我去买。”父亲立刻说,“明天就买。”
“您倒是积极。”母亲瞪他,“人家都没答应。”
“你不答应?”父亲反问,“那你刚才为什么偷偷量小悠房间的尺寸,是不是想腾地方放猫窝?”
母亲一僵:“我没……”
“别不承认。”父亲说,“我看见了。”
杰伊和诺雪对视一眼,同时笑出声。
母亲脸微红,最后哼了一声:“随你吧。”
父亲得意地扬起下巴。
就在这时,诺雪忽然说:“爸,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谢谢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您刚才说‘看习惯了’。”她说,“这三个字,让我觉得特别踏实。”
父亲一怔。
诺雪继续说:“我知道一开始您很难接受。但我看到您一点点改变,从不说一句话,到现在能自然地叫我名字,能记住我喜欢的东西,能为我们家的事操心……这些变化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她顿了顿:“所以我说谢谢,不只是谢您接纳我,更是谢您愿意为这个家努力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然后他说:“我不是为谁改变。我是看着你们一家三口过得好,才明白一件事——家人之间,哪有那么多对错。”
母亲轻声说:“我们只是希望你们幸福。”
杰伊鼻子一酸。他搂住诺雪的肩膀,把她拉近一点。
父亲抬头,看着他们:“以后少说谢不谢的。咱们是一家人,懂吗?”
“懂。”杰伊说。
“懂。”诺雪也说。
父亲点点头,又坐下。母亲把相册合上,放在腿上。
谁都没再说话。
灯光还是亮着。茶几上的“幸运星”卡牌静静躺着,位置比之前更靠近中心。
杰伊看着父母。父亲的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处有点脱皮,但他不再藏了。母亲的手握着护手霜瓶子,标签上的玫瑰花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诺雪靠回他怀里。他用手臂搂紧她。
四个人坐在客厅里,像平常一样。
可谁都知道,有些事彻底不一样了。
父亲忽然开口:“那个……玫瑰味的,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诺雪说,“洗手间还有两瓶。”
“给我拿一瓶。”
“您不是说男人不用擦这个?”
“我是给我老伴拿。”父亲说,“她不爱挑,我得帮她看着。”
母亲低头笑了。
杰伊说:“爸,您要是不说,我们都以为您只记得柚子味。”
“那种日常用。”父亲正色道,“这种香的,得留着特别时候用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”父亲想了想,“过年的时候。”
母亲抬头:“你今年要涂香的过年?”
“我不要。”父亲说,“我是说你可以用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。
然后母亲笑了,笑声很轻,却持续了很久。
诺雪靠在杰伊肩上,闭上眼睛。
杰伊低头看她,发现她在笑。
他也笑了。
父亲看着桌上的卡牌,伸手推了一下,让它更稳地停在中央。
“这牌放这儿吧。”他说,“下次来,我还想玩。”
“好。”杰伊说,“我们等您。”
“不是等我。”父亲说,“是你们一家人,在这儿就好。”
母亲站起身,走到诺雪身边。她把手放在她肩上,停了几秒,然后轻轻按了下。
诺雪睁开眼。
她只是笑了笑。
然后她走回父亲身边,坐下了。
父亲低头看手机。备忘录还开着。
他删掉原来的记录,重新输入一行:
“玫瑰味护手霜——过年专用,多买两瓶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