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关掉电脑，屏幕黑下去的瞬间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他站起身，肩膀僵得抬不起来，手按在后颈上揉了两下。书房门开了一条缝，走廊尽头卧室的灯已经灭了，只有玄关那盏小灯还亮着，光很弱，照在拖鞋边上。
他换下西装外套，正要往房间走，厨房传来轻微响动。诺雪穿着居家服站在灶台前，手里端着一个小碗。她没说话，把碗递过来。
“喝一口再睡吧，你今天没碰晚餐。”
他接过碗，热气扑在脸上。汤是昨天剩下的鸡汤，加了点青菜和豆腐，温在锅里一直没撤。他低头喝了两口，味道淡，但暖。
“你不困？”
“等你。”她说完转身去关火，“明天还要早起，别喝完就睡。”
他点点头，把空碗放进水槽。两人一前一后进卧室，谁都没再开口。诺雪躺下时背对着他，被子拉到肩膀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他坐在床边看了会手机日程，合上后才脱衣服上床。
第二天凌晨六点，闹钟还没响。杰伊睁着眼睛醒了。窗外天色发灰，楼下车库的灯还亮着。他轻手轻脚起床，背包靠在门边，拉链拉好。他弯腰检查了一遍，笔记本、充电器、打印纸都在。鞋带系到一半，发现外套口袋鼓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张折好的便签纸。正面写着：“别忘了吃早餐，我在保温袋里放了饭团。”背面画了个笑脸，眼睛弯成月牙，脸颊有两个红点。
他捏着纸片站了几秒，转身去厨房。保温袋挂在餐桌椅背上，打开后饭团还热，外面包着海苔，里面夹的是梅干肉松。他咬了一口，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。
出门前他把便签塞进裤兜，顺手摸了下。电梯下行时他靠着墙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指尖碰到那张纸。
晚上七点四十分，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。门开，杰伊走进来，鞋子刚脱到一半就停住。餐桌上摆着两个碗，一盘炒青菜，一碗蒸蛋，还有他爱吃的红烧小排。诺雪正从厨房端出米饭。
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“等你啊。”她回头看他一眼，笑了笑，“今天开了三个会，一定饿了。”
他说不出话，只嗯了一声。换完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。她盛了一碗饭递过来，又给他倒了杯温水。
“工作的事不用急着说。”她一边夹菜一边说，“先吃饭。”
他低头扒了一口饭，米粒有点粘牙。吃到一半时她放下筷子，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后，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。动作很快，像怕他拒绝。
“我在呢。”她说。
他身体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松。那一抱不到十秒就松开了，但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，像是贴着他耳朵讲的。
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，她没拦。洗完手回来，见她坐在沙发上翻相册。是他和小悠去年春天去公园的照片，他蹲在地上给小悠戴花环，她站在旁边拍。
“明天我要提交第一份简报。”他坐到她旁边，“有点紧张。”
她抬头看他，“我相信你能行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没笑，也没皱眉。只是伸手把相册合上，放在茶几上。灯光照在封面上，映出一点反光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参加家长会吗？”她突然问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，“你穿了条蓝裙子，坐我旁边。老师点名‘诺雪妈妈’的时候，后排有个家长回头看。”
“我看你还挺镇定。”
“我心想，这本来就是事实。”
她笑了，这次声音大了些。他看着她笑的样子，眼角有细纹，嘴咧得有点宽。他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脸侧，又收回。
“我去书房看一下材料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她应着，没动，“需要我陪你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他站起来，“你早点睡。”
她点头，继续坐着。他走到书房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是那个姿势，手搭在相册上，头微微低着。他没关门，留了条缝。
电脑打开，屏幕亮起。他点开ppt文件，翻到第一页。标题是“跨部门信息平台可行性预研”。下面列着三项重点：流程整合难点、预算缺口分析、协作机制建议。
他盯着第一项看了很久，手指悬在键盘上。文档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：首访顺序建议。他点进去，看到自己昨晚整理的名单，打了星号的第一个名字是技术部主管林姐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同事发来的消息：“明早九点会议室预留好了，你要不要提前半小时过去调设备？”
他回：“可以。”
发完这条，他没锁屏。目光落在桌角。那里放着一个空掉的小汤碗，是他昨晚喝完的那只。旁边压着一张纸——不是工作文件，而是早上那张画着笑脸的便签。他把它从裤兜拿出来，摊平，放在笔记本旁边。
灯光照着纸上的红脸颊，颜色有点褪了。
他重新看向屏幕，开始修改第二页图表。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均匀响起。门外客厅的钟滴答走着，八点二十三分。
诺雪起身关掉电视。她没进卧室，而是走到厨房烧了壶水。泡好一杯热茶，用托盘端着走向书房。经过门口时她看见他正低头写字，眉头皱着，左手无意识地摩挲右手腕表边缘。
她停下脚步，把茶放在门外的小几上。转身回客厅，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。整层楼的公共照明在窗外同时亮起，稳定而明亮。
她没有推门进去。
杰伊翻到ppt第三页，突然停住。他想起什么，打开邮箱搜索栏，输入“用户需求调研汇总”。找到那份附件，重新下载。这一次他在收件人列表里多看了一眼。
原来那天参会的行政代表，也是林姐推荐的人。
他靠向椅背，闭眼三秒。再睁开时眼神变了点。不是轻松，也不是更累，而是像摸到了某条线头，知道一扯就能解开结。
他拿起手机，准备给林姐发条消息。
这时听见外面一声轻响。
是水杯放在木桌上的声音。
他扭头看向门外。走廊灯开着，地上有一道影子，属于一个人站着的轮廓。没有靠近，也没有离开。
他放下手机，端起那杯还没动的茶。茶叶沉在底部，水温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