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放下手机，茶杯还在手里。水已经不烫了，他喝完最后一口，茶叶贴在杯底。电脑屏幕暗着，书房安静下来。他站起身，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点声音。
他走出书房，走廊灯亮着。客厅没开大灯，只有一盏小台灯照着沙发角落。毯子掉在地上，他弯腰捡起来。是小悠白天盖的那条，印着螃蟹和海星。他叠好放在儿童椅上。
茶几上有一张纸。蜡笔画的，颜色涂得很满。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下面。字歪歪扭扭写着“我和爸爸妈妈去公园”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把画轻轻翻过去，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“爸爸不来的话，我就自己画一个爸爸。”
他把画放回原位，转身往卧室走。路过小悠房间时，门开着一条缝。他停下脚步，推开门进去。
小悠躺在床上，背对着门口。被子踢到一半，一只脚露在外面。诺雪坐在床边，正轻声说：“该睡觉了。”
小悠没动。诺雪抬头看见杰伊，对他点点头，站起来准备离开。
“妈妈先去洗漱。”她说完走出房间，顺手带上门。
杰伊走到床边坐下。床垫压下去一点，小悠翻了个身，眼睛睁开了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声音很小，“你今晚能给我讲个故事吗？就一个。”
杰伊看了看时间。九点四十。他本来想回去看看邮件。
“今天太晚了，明天再讲好不好？”
小悠咬住嘴唇，点点头。可过了一会儿，又睁开眼：“那……那你坐一会儿？我保证很快睡着。”
杰伊看着她的眼睛。有点红，像是刚才偷偷哭过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爸爸陪你。”
他靠在床头，没有脱鞋。小悠往里面挪了挪，空出一点位置。他伸手帮她把被子拉上来，盖住肩膀。
“讲个短的。”他说，“小螃蟹找朋友的故事。”
小悠点点头，闭上眼睛。
“海边有只小螃蟹，它喜欢横着走。但它没有朋友，因为别的动物都直着走。它试过直走，可总是摔跤。后来它遇到一只寄居蟹，也横着走。它们成了好朋友，在沙滩上挖洞玩。”
故事讲完，房间里很安静。杰伊以为小悠睡着了，正要起身，听见她说话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还是背对着他，“你最近总在书房。”
他停住动作。
“幼儿园小朋友都说，他们爸爸周末带他们去动物园。有的还去看海豚表演。我们以前也去过，那次我还吃了。”
杰伊没说话。他记得那次。小悠吃完，嘴角沾着粉色的丝，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。
“我不是……不想带你去。”他说，“爸爸现在工作有点忙。”
小悠翻了个身，面对着他。眼睛睁得很大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妈妈说你在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。不能被打断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声音更低了，“我今天画画的时候，把你的照片贴在本子上了。老师问是谁，我说是我爸爸。同学说，‘你爸爸长得很温柔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其实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爸爸。”
杰伊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。
小悠伸出手，轻轻碰了下他的袖子：“你下次能陪我看动画片吗？就十分钟。或者……我们一起做手工？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手指很小，指甲剪得圆圆的。手腕上戴着一条红色手绳，是他去年给她编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下次一定。”
小悠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笑，只是嘴角慢慢翘起来。然后她闭上眼睛，呼吸变得平稳。
杰伊坐在那里没动。他替她掖了掖被角，手指碰到她的额头，有点热。他摸了摸，应该没事。
他轻轻起身，走路很慢，怕吵醒她。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。小悠已经翻身朝墙，一只手抱着枕头。
他关掉床头灯，只留一盏夜灯。光很弱，照在墙上一个小熊形状的投影上。
他走出房间，轻轻合上门。走廊尽头，诺雪站在厨房喝水。
“听见了？”她问。
杰伊点头。
“他昨天把你的照片从相册里拿出来，贴在书包内侧。早上上学前还要检查一遍，说‘这样爸爸就在身边了’。”
杰伊站在原地。他想起这几天回家，小悠总是跑过来抱他一下，然后很快松开，好像怕打扰他。
“我知道你在拼什么。”诺雪放下杯子，“但他也只是一个想爸爸陪的小孩。”
这句话落在耳边，很轻，却像石头一样沉。
杰伊走进主卧。房间很安静。他脱掉外套，挂在衣架上。领带扯松，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。他坐在床沿，没开灯。
诺雪跟进来，递来一杯温水。他接过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太忽略了？”他问。
诺雪没马上回答。她坐在他旁边，靠着他的肩膀。
“你一直都在。”她说，“只是他感觉不到。”
杰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几天敲键盘太多，指尖有点发干。他想起小悠每次递给他画作时的样子，眼睛亮亮的，等着他说“真棒”。
他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。他打开日历，翻到本周页面。上面全是工作安排，密密麻麻。
他点进去，新建一条提醒。
标题写着：“陪小悠”。
时间设定在每天晚上八点，持续十五分钟。
他勾选重复，周一至周日。
下面备注栏，他打了一行字：“讲故事、看画、聊天，不准改。”
设完提醒，他又打开备忘录。新建一页，写上：“本周可调整事项”。
第一条：晨会提前十分钟结束，省下时间回家吃早餐。
第二条：下午两点的进度汇报，改为书面提交，节省会议时间。
第三条：周五晚上不加班，固定为家庭时间。
他一条条列下去。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写完后看了一遍，点了保存。
诺雪靠在他肩上，呼吸很轻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臂上。
杰伊放下手机，没有躺下。他望着窗外。楼下的路灯亮着，照着小区花园。秋千空着，没人荡。
他想起小悠上次说想修秋千的事。她说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帮忙推，她只能自己蹬地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，打开通讯录。找到物业经理的号码，存入快捷拨号。备注改成：“秋千维修”。
然后他退出通讯录，回到桌面。屏幕暗了一下，又亮起。时间显示：晚上九点零七分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边，脱掉鞋子，躺了下来。诺雪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。他知道她还没睡。
他望着天花板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。
第二天早上，闹钟响之前，他会把这条日程再看一遍。
而现在，他闭上眼睛，想着小悠睡前最后那个笑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碰了下手机屏幕，点亮。
日历提醒静静躺在桌面上。
“陪小悠”。
开始时间：今晚八点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