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的呼吸渐渐平稳，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诺雪肩上，眼皮已经合了一半。杰伊的手还搭在她背上，轻轻拍着，动作慢得像在数秒。诺雪低头看她，手指把睡衣领子重新扶正，又拉了拉毯角盖住小腿。
“她要睡着了。”诺雪小声说。
杰伊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搂着小悠的手臂收得更稳了些。客厅里只有夜灯亮着，光线落在地毯上，照出他们三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，头碰头，肩膀叠着肩膀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。
就在这安静快要凝固的时候，杰伊忽然动了动。
他慢慢抽出被压住的那条腿，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，生怕惊醒怀里的人。小悠哼了一声，往诺雪那边蹭了蹭，手还抓着爸爸的袖口没松。
“我去拿个东西。”杰伊嘴唇几乎不动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轻得只有坐在旁边的诺雪能听见。
诺雪抬眼看他，眼神里有点疑惑，但没问。她知道杰伊不是那种会突然打断安静的人，除非真有什么事。
杰伊光脚踩在地上，一步一步往玄关走，脚步比猫还轻。他弯腰打开鞋柜最下面一层，从一堆拖鞋和雨靴中间抽出一个扁平的纸盒。盒子用淡紫色包装纸包着，系着一条白色缎带，边角一丝不苟，像是被反复整理过很多遍。
他拿着盒子回来，在茶几前蹲下，轻轻放在中央。包装纸上反着微光，连小悠半闭的眼睛都被晃了一下。
“嗯？”她迷迷糊糊抬头，“有星星？”
“不是星星。”杰伊笑着压低声音，“是礼物。”
小悠瞬间清醒了大半，撑起身子趴在地毯上，眼睛直勾勾盯着盒子。“给我的？”
“先不告诉你。”杰伊故意把盒子往后挪了挪，“等会儿就知道了。”
诺雪伸手摸了摸盒子表面，指尖顺着缎带滑过去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“上周六。”杰伊坐回沙发，“那天你说要去裁缝店改裙子，我在商场转了一圈，正好看到这条，就想……带回来了。”
诺雪看着他，嘴角一点点翘起来。“你还记得款式？”
“碎花，淡紫底，领口有蝴蝶结。”杰伊点头，“你说过一次，在试衣间外面等你的时候。”
小悠猛地扭头看妈妈：“妈妈喜欢这个？”
“嗯。”诺雪低头笑了一下，手指轻轻敲了敲盒子盖，“所以现在拆吗？”
“拆！”小悠立刻把手伸过去。
“别急。”诺雪轻轻按住她的手腕，自己却也不紧不慢，只用指甲沿着包装纸边缘一点点掀开，动作细致得像在剥一朵花的花瓣。
杰伊坐在旁边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眼睛一直落在诺雪手上。他看得比小悠还认真。
包装纸终于完整揭开，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硬壳礼盒。诺雪双手捧起，轻轻打开盒盖。
一条连衣裙静静地躺在丝绒衬里上，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。碎花图案细密而清雅，裙摆略长，袖口收拢，领口果然缀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蝴蝶结缎带。
“哇——”小悠一屁股坐到地上，双手拍地，“妈妈要穿这个去演公主了吗！”
诺雪没说话，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裙角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她抬头看向杰伊，声音很轻：“专卖店只剩一件？”
“对。”杰伊点头，“我第一次去，售货员说刚卖出去。我第二天一早就再去，排了十分钟队才买上。”
“你排过队？”小悠瞪大眼，“爸爸你不是最讨厌排队了吗？上次买冰淇淋都让我去的！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杰伊挠了挠耳朵，“这裙子要是没了，回家就得睡阳台。”
诺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眼角有点湿。
小悠立刻爬起来，绕到妈妈身后把她往前推：“快试试！快试试！我要看妈妈变成仙女！”
“现在？”诺雪回头，“都快十二点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？”杰伊站起来，顺手打开了主灯，“今天本来就没打算按时睡觉。”
灯光一下子洒满客厅，照得裙子上的布料泛出淡淡的光晕。小悠已经冲到衣柜前，拉开抽屉翻出一双浅色平底鞋，又从挂钩上扯下一条薄披肩，啪地甩在沙发上。
“搭配好了！”她宣布，“妈妈只需要换上裙子，然后——旋转！”
诺雪还在低头看裙子，手指一遍遍抚过领口的蝴蝶结。她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问杰伊：“你是不是……特意挑了这个款？”
“嗯？”杰伊装傻，“不就是你喜欢的吗？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些，“它不像普通女装，剪裁偏中性一点，袖子宽松，腰线也没那么紧。你是怕我不自在？”
杰伊笑了笑，没否认：“我想着，你要是在家穿得舒服，出门也方便活动。而且……”他指了指小悠，“她不是总说你是‘仙女妈妈’吗？我觉得这条，刚好配得上。”
小悠用力点头：“对！普通裙子配不上我妈妈！我妈妈是会织袜子、会做饭、还会修玩具的超级仙女！”
诺雪终于笑出声，眼眶却更红了。她慢慢把裙子从盒子里取出来，布料滑过指尖，像捧着一片春天的花瓣。
“那我……去换一下？”她说，语气像是在确认，又像是在给自己勇气。
“必须换！”小悠跳起来，拉着她往卧室走，“我帮你拉拉链！我知道怎么弄！上次幼儿园演出我还帮同学穿过裙子呢！”
“等等。”杰伊突然开口，“别关灯。”
母女俩停下脚步。
他从茶几底下拿出手机，解锁，打开相机。“你们先别动，就站这儿。”
“干嘛？”小悠歪头。
“记录一下。”杰伊举起手机，“这一刻。”
诺雪站在原地，手里抱着裙子，头发有些乱，睡衣领子还是歪的，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小悠一手抓着她的胳膊，另一只手举着平底鞋，眼睛亮得像通了电。
“三、二——”杰伊对着屏幕说。
“一！”小悠抢答。
咔嚓。
闪光灯亮了一下，映在墙上，三个人的影子瞬间放大，又迅速缩回原形。
“好了。”杰伊低头看照片，“这张得存进‘重要文件夹’。”
“哪个文件夹？”小悠凑过去。
“名字叫‘诺雪的裙子’。”他认真地说。
“那前面还有啥？”她追问。
“诺雪煮的汤”“诺雪织的第一双袜子”“诺雪第一次接小悠放学”……杰伊一条条念，“都是大事。”
小悠仰头看妈妈：“爸爸是不是偷偷把你所有厉害的事都记下来了？”
诺雪没回答，只是轻轻捏了捏杰伊的手。
“我去换衣服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她抱着裙子走向卧室，背影挺直，脚步稳定。小悠蹦跳着跟上去，嘴里已经开始哼一段自创的“仙女变身曲”。
杰伊坐在沙发上，没动，手机还握在手里。他看了一眼相册，又抬头望向卧室门。
客厅恢复了明亮，茶几上空盒子静静躺着，缎带散在一旁，像一场小型庆典刚刚开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