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的时候,客厅还停在那种刚送走一天的安静里。茶几上的小夜灯亮着,光圈压得低,照出地毯上两双拖鞋并排的影子。杰伊的手刚从诺雪手背上收回,指尖还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。他看了眼卧室方向,确认小悠房门紧闭,才起身往玄关走。
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踩碎了这屋里的静。他透过猫眼看见小王站在门外,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脸上写着“打扰了”三个字。杰伊拉开门,嘴角自然往上提:“这么晚?有事?”
小王搓了下手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:“那个……水管突然漏水,工具箱里扳手不够长,想着你家是不是有大号的,借一下应急。”
“哦,扳手啊。”杰伊侧身让他进来,“正好我前两天修阳台架子用过,记得是放在储物柜第二层。”
小王点头哈腰地跟进门,顺手把鞋脱在门口,动作熟稔,毕竟楼上楼下住了快两年,平时递个酱油、代收快递也算常事。他刚站稳,目光一抬,整个人就顿住了。
诺雪正从沙发边站起来。她今天穿的是那条淡紫色碎花裙,领口蝴蝶结系得整齐,发丝轻轻挽在耳后,脸上化了淡妆——不是出门那种浓的,就是睡前习惯性涂点润唇膏、扫点腮红,让自己看着精神些。灯光下,她的皮肤显得很干净,眼神温和,像刚做完一件寻常家务的女人那样自然地走向客厅中央。
“工具在哪儿你知道吧?”她说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点日常的松弛感,“我去拿。”
小王张了下嘴,又合上。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,像是想确认什么,又不敢明问。他忽然低头猛搓手,脖子有点僵:“啊……不用不用,我自己找就行,别麻烦你。”
空气里滑过一丝微妙的停顿。
杰伊察觉到了,没点破,只是笑着走过去拍了下小王肩膀:“我家这位爱捯饬,你也别见外。她最擅长找东西,每次我丢钥匙都是她翻出来的。”
这话一出,气氛松了一扣。小王干笑两声,肩膀往下落了些。
诺雪已经走到储物柜前,弯腰拉开抽屉。她动作利索,手指一勾就把一把银灰色长柄扳手拿了出来,转身递给小王:“这个应该够长,记得用完擦干净就行,别沾水太久。”
小王接过,指尖不小心蹭到她手背,赶紧缩回手,像是被烫到似的:“一定一定!马上还!马上就还!”
他握着扳手站在原地没动,眼睛却不由自主又瞟向诺雪。她刚才说话时嘴角有酒窝,笑起来很软,完全不像他印象中那个总躲在杰伊身后、说话轻声细气的男人。可他又没法说哪里不对——人家本就这么生活,打扮成什么样,是人家的自由。
“行,那你早点回去修。”杰伊顺势往门口引,“夜里凉,别折腾太久。”
“对对对!”小王如梦初醒,连忙转身穿鞋,动作比来时快了一倍。鞋还没提好就先抓着门框往外挪,“谢谢啊!真是麻烦你们了!改天请你们吃饭!”
门关上的一瞬,走廊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声轻微的“哎哟”,估计是撞到了墙角。
屋里恢复安静。
诺雪关上储物柜门,顺手理了下裙摆,走回学习桌旁。桌上放着明天早餐要用的麦片盒和牛奶瓶,她开始一样样检查有没有盖紧。动作平稳,神情没变,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邻居来借了个螺丝刀那么简单。
杰伊回到沙发坐下,没再伸手去碰她的手,但也没走开。他看着她低头拧瓶盖的样子,忽然说:“你刚才递扳手的时候,手腕翘了一下,跟电视里贵妇人端茶似的。”
诺雪头也不抬:“那是你眼花。”
“真没眼花。”他咧嘴,“小王都看呆了,差点忘了自己为啥来的。”
“他本来就不聪明。”诺雪把瓶子排整齐,轻声补了一句,“上次连自家猫粮买成狗粮,喂了三天才发现。”
杰伊笑出声,压着音量不敢太大,怕吵醒小悠。他靠进沙发垫里,两条腿伸直搭在矮凳上:“你说他回去会不会跟媳妇讲,咱家‘女主人’特别温柔?”
“讲就讲呗。”诺雪抬头看他一眼,眼角带笑,“反正我又没装。”
“也是。”他点头,“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两人之间又静下来,但这回的静不一样了。刚才那种沉在幸福里的静,现在掺了点外人闯入后的余波,像湖面被扔了颗小石子,涟漪散了,水底的影子却晃了晃。
诺雪拿起抹布,开始擦桌角。那里有一点水渍,是早上小悠倒果汁时溅的,一直没顾上处理。她擦得很认真,一圈一圈,像是要把这点痕迹彻底抹掉。
杰伊盯着她手腕转动的动作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穿裙子那天。也是晚上,也是家里只有他们两个,她站在穿衣镜前试一条灰蓝色连衣裙,转了个圈问他好不好看。那时候他还紧张得说不出话,现在反倒能开着玩笑接梗了。
时间真是怪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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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他明天会不会再来还扳手?”杰伊突然问。
“肯定来。”诺雪把抹布叠好放回水槽,“他那种人,借东西不过夜,生怕欠人情。”
“那要是他问起你……”杰伊顿了顿,没说完。
“问就答。”诺雪语气平静,“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“我不是这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是说,你不怕别人议论?”
她停下动作,看了他一眼:“议论什么?说我一个男人穿裙子?还是说我能把家里收拾得比大多数女人还干净?”
杰伊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后一句听着像夸自己。”
“本来就是事实。”她也笑了,把围裙挂回挂钩,“你上班累,我做饭;你辅导孩子,我管作业。分工而已。至于穿什么衣服——我又没影响谁。”
杰伊望着她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她不是逞强,是真的这么想。也不是为了挑战谁,更不是为了博眼球。她只是选择了一种让自己舒服的活法,并且坚持了下来。
而他能做的,就是站她旁边,笑着说句“我家这位爱捯饬”。
门外电梯“叮”了一声,应该是小王下楼了。楼道灯亮起又灭,一切归于平常。
诺雪走到沙发边,把之前盖在小悠身上的毯子重新叠好,放回扶手。她坐下来,没有靠太近,但也没有远离。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,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做下一件事。
杰伊看着她,忽然觉得今晚这一闹,反而让某些事变得更清楚了。
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诺雪。
但至少,在这个家里,她从来不需要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