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的灯还亮着，电视屏幕停在动画片片尾曲的画面，光斑轻轻晃在墙上。诺雪把叠好的毯子放在沙发扶手边，坐回原位时看了眼小悠——孩子靠在她肩上，眼皮已经半垂，手里还捏着一张刚从包装里拆出来的贴纸，印的是他最喜欢的机械小熊。
杰伊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酸奶杯，指尖碰到小悠面前那只没动过的杯子，里面是特意少放香蕉多加草莓的特调款。“明天再喝也行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顺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免得碰洒。
小悠忽然动了动，脑袋从诺雪肩上抬起来一点，“我没睡着……就是眼睛太重了。”
“嗯，知道。”诺雪轻声应着，手指顺着他后颈的碎发慢慢往下捋了一段，又抬起来整理了一下他歪掉的衣领。
就在刚才，这间屋子里还闹翻了天。
那时小悠刚洗完澡，穿着印有火箭图案的睡衣蹦进客厅，书包甩在地毯上就往学习桌前冲。“妈妈！爸爸！我有个题！”他喊得急，但脸上不是以往那种“我又不会”的愁样，反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。
诺雪正在整理他的练习册，听见动静抬头，“哪道？”
“就是那个——鸡和兔子关一个笼子，脚总数是二十六，头是九个，问各几只。”小悠翻开本子，笔尖一戳那道题，“以前我都用猜的，今天我自己画了图，算出来了！”
诺雪凑过去看。纸上画着九个小圆圈，代表头，每个下面连着短线当腿。他先给每个都画两条腿，发现不够，再从第三个开始补成四条，一边补一边数，最后圈出三个特别标红的。“这三个是兔子，剩下六个是鸡。”步骤清清楚楚，连擦改的痕迹都没有。
“你用了假设法？”诺雪有点惊讶。
“对！你说过，先全当它是鸡，不够再变兔子。”胸，“我还写了算式：9x2=18，26-18=8，8÷2=4……等等不对！”脑门，“哎呀说错了，应该是8÷（4-2）=4？也不对……”
“你答案是对的。”杰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背后，扫了一眼纸上的最终结论，“三只兔，六只鸡，没错。就是中间除的时候忘写括号了。”
“反正我会做啦！”小悠咧嘴一笑，把本子往前一推，“你们看，我没抄答案吧？”
杰伊夸张地鼓起掌来，一边摸手机：“这必须记录一下，历史性时刻，我们家小悠首次独立攻克经典难题！”
“别拍别拍！”小悠立刻伸手挡脸，整个人往诺雪身后缩，“不准发家庭群！不准给我老师留言说我开窍了！”
“那发朋友圈？”杰伊坏笑着把镜头对准他扭来扭去的小脑袋，“标题就叫《震惊！某学龄儿童竟在一分钟内解出千古名题》。”
“你敢！”小悠腾地站起来，光脚踩上沙发去抢手机，结果脚下一滑，直接扑进诺雪怀里，三人撞作一团，笑声炸得满屋子都是。
闹够了，小悠喘着气坐在地毯上，仰头看着诺雪，忽然安静下来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些，却很认真，“我能算出来，是因为你每次都肯讲一遍又一遍。上次我算错零花钱，你拿糖果摆出来教我，一根棒棒糖一块钱，两颗软糖五毛，我都记得。”
诺雪怔了一下。
“你不嫌我笨。”小悠继续说，眼神亮得像傍晚公园湖面反射的路灯，“别人觉得简单的，我要想好久，可你从来不说‘这么都不会’，你就说‘咱们换种方法试试’。”
杰伊听着，慢慢坐回沙发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没插话。
“所以我想好了。”小悠握紧拳头，像是给自己打气，“下次数学考试，我要考进前十！语文也要努力，科学课我还想当小组长！”
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，猛地低头啃指甲，假装专注研究指甲缝里的灰。
诺雪看着他，嘴角一点点扬起来。她没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，动作温柔得像拂去一片落叶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，“只要你尽力，我们就高兴。”
“那我要吃草莓蛋糕庆祝！”小悠立刻抓住机会提要求。
“不行，睡前吃甜的蛀牙。”诺雪摇头。
“那……水果酸奶总可以吧？”小悠眨巴眼，“就一点点蜂蜜！”
杰伊笑出声：“你还真会砍价。”
“我跟谁学的？”小悠反问，一脸“你懂的”。
于是厨房灯亮了起来。
诺雪系上围裙，从冰箱拿出苹果和酸奶，小悠踮脚站在操作台前洗苹果，水花溅到袖口也不管；杰伊负责切香蕉，刀工不算利落，切出来的段儿长短不一，还有一块直接被他顺手塞进了嘴里。
“喂！”小悠回头看见，立刻抗议，“那是公共财产！”
“补充能量才能劳动。”杰伊振振有词。
诺雪把混合好的酸奶分进四个玻璃杯，最后一个小小的，倒了半杯牛奶拌猫粮冻干，放在角落标明“明日份”。“小咪还没来取夜宵呢。”她说。
“它肯定等不及了。”小悠接过自己的杯子，吸了一口，满足地眯起眼。
三人端着杯子回到客厅，电视重新播起轻松的动画短剧，画面色彩明亮，音乐轻快。小悠窝在诺雪和杰伊中间，一边看一边小声点评角色选择，说到激动处还用手比划战术路线。
“你要不当科学家，都能去当游戏策划了。”杰伊调侃。
“我两个都要当！”小悠不服气，“未来我可以设计会飞的数学题机器人，专门帮小朋友解应用题！”
“那得先把自己的作业写完。”诺雪笑着戳他脑门。
笑声中，时间走得格外慢，又格外快。
片尾曲响起时，小悠的身体已经软了下来，脑袋一点一点，终于彻底靠在诺雪肩上，呼吸均匀。他手里那张贴纸松了力道，慢慢滑落在地毯边缘。
杰伊伸手把贴纸捡起来，夹进小悠的练习册里，顺手把空杯子收走。他轻步走到厨房冲洗，回来时看见诺雪仍坐着，一只手搭在小悠背上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他坐下，离她不远不近。
“今天真好。”他低声说。
诺雪转头看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嘴角轻轻往上提了提。她的目光扫过孩子安睡的脸，又落在杰伊眼角细小的纹路上，像是确认什么似的，点了点头。
窗外夜色平稳，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，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穿过树影，奔向那个装着猫食的小杯。
屋里只剩下电视低低的背景音，和三人之间无需言语的安静。
杰伊伸手把小悠脚上滑落的袜子拉好，又把盖在他身上的薄毯往上扯了扯。诺雪轻轻拍着孩子的背，节奏缓慢而稳定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。
茶几上，四只酸奶杯静静立着，其中一只还留着浅浅的唇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