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穿过阳台栏杆,洒在铁架上挂着的几盆绿萝叶尖,水珠一颤一颤地反着光。杰伊蹲在地上,正把修枝剪、小铲子一样样擦干净后塞进工具箱。他昨天答应诺雪今天要把阳台重新整理一遍,顺便给那盆长歪的薄荷换个大点的花盆。
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接着是两声轻敲门。
“是我,小王。”门外的声音有点拘谨。
杰伊起身开门,看见邻居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个长柄扳手,就是昨晚借走的那个。
“这么快就用完了?”杰伊接过扳手,顺手放在鞋柜上。
“嗯,水管修好了。”小王没急着走,反而往前挪了半步,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,“那个……诺雪在吗?”
“在呢,在客厅插花。”杰伊笑了笑,“怎么,还想看她穿裙子的样子?”
小王脸一红,摆摆手:“不是不是,我就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个事,又怕不太合适。”
“说吧,咱俩谁跟谁。”杰伊拍拍他肩膀,顺手拉开阳台门,“进来坐会儿也行。”
小王摇摇头:“不了不了,我就问一句——诺雪到底是男是女啊?”
空气静了两秒。
杰伊没愣住,也没生气,反而笑出声来:“你也看她太像女生了吧?”
“这……”小王挠头,“我是真分不清。昨晚她穿着那条紫裙子出来,说话细声细气的,动作也特别温柔,我还以为你是娶了个特别秀气的老婆。可刚才我在楼下碰见老李,他说你们结婚证上写的是‘夫妻’,但男方名字是你,女方是……是个男名?”
杰伊点点头:“对,诺雪生理上是男性,但他喜欢打扮成女性,举止也偏女性化,我们管这叫‘伪娘’。”
“伪娘?”小王重复了一遍,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。
“就是生理性别是男的,但主观认同自己是男性,只是生活方式和外在表现更倾向女性。”杰伊说得平实,没有刻意解释术语,“他不觉得自己是女人,也不想去变性,就是觉得这样活得舒服。”
小王眨眨眼,消化了一会儿,忽然点头:“哦——明白了!就像有人爱穿运动服,有人爱穿西装,他是爱穿裙子、化妆,对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杰伊笑了,“他做饭比我好,收拾屋子比我细心,连说话都比我温柔。你说我要是娶个传统老婆,能有现在这么省心?”
小王也跟着笑起来:“那你可真是捡着宝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杰伊耸肩,“一开始我也担心别人怎么看,后来发现,只要两个人过得踏实,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。”
小王沉默片刻,忽然冒出一句:“诺雪……挺漂亮的。”
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,耳朵尖都红了。
杰伊反倒乐了:“你这是夸他呢?还是表白呢?”
“哎哟别闹!”小王挥手佯打,“我是说真的!长得好看,气质也好,站那儿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你们俩看着就……嗯,幸福。”
“谢谢。”杰伊语气认真了些,“你能这么说,我挺高兴的。”
他知道,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花时间去理解这种关系。很多人一听“男人穿裙子”,第一反应就是奇怪、搞笑,甚至带着恶意。可小王没有嘲笑,也没有躲闪,而是问清楚,听明白,最后还说了句真心话。
这份开明,比什么都珍贵。
两人又聊了几句天气和小区停车的事,小王告辞离开。走到楼梯口时,他还回头挥了下手:“下次再借工具,我不紧张了!”
杰伊笑着关上门,转身走进客厅。
诺雪正坐在茶几前,面前摊着一堆鲜花,有康乃馨、洋桔梗,还有几支刚拆包的粉色玫瑰。他左手捏着花茎,右手拿着剪刀,眯着眼睛比划长度,时不时侧头看看整体造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微卷的发尾上,泛着淡淡的棕金色。他今天扎了个松松的小辫,额前留了几缕碎发,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银色耳钉。
杰伊靠在门框边看了会儿,才走过去坐下。
“小王刚才来了。”他说。
诺雪剪断一支玫瑰的刺,头也没抬:“归还扳手?”
“嗯。顺便问了你个问题。”
诺雪抬眼: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问我,你是男是女。”
剪刀停在半空一秒,随即轻轻放下。诺雪拿起一朵康乃馨,插进玻璃花瓶里,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是伪娘,生理男,自我认同也是男,就是活得像个女生。”杰伊学着刚才的语气,“我说你做饭好、脾气好、穿裙子好看,我捡着宝了。”
诺雪扑哧一笑:“你就这么介绍我的?”
“那不然呢?”杰伊摊手,“难不成我说‘这是我丈夫,虽然他涂口红但我爱他三十年如一日’?太文艺了,小王听不懂。”
诺雪笑着摇头,继续插花。他的动作很稳,每支花的位置都经过斟酌,整个花瓶渐渐呈现出一种自然错落的美感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诺雪轻声问。
“他说你很漂亮。”
这次诺雪真愣住了,手指夹着的那支洋桔梗差点掉进水里。
“哎?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脸,又摸了摸耳钉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他……认真的?”
“当然。”杰伊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,“他还说我们看着挺幸福的。”
诺雪没再说话,只是低下头,把最后一支花轻轻插进缝隙里。他盯着花瓶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把歪掉的一片花瓣扶正。
窗外有鸟飞过,翅膀扑棱声一闪而过。
杰伊伸了个懒腰:“要不咱们下午带花去公园拍张照?就说‘本年度最美家庭园艺师颁奖典礼’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诺雪白他一眼,“花是送给社区养老院的,答应人家下周活动要用。”
“哦对。”杰伊一拍脑门,“我都忘了。”
诺雪盖上花瓶的保鲜膜,起身准备放进冰箱冷藏。路过沙发时,杰伊拉住他的手腕。
“疼不疼?”他突然问。
诺雪皱眉:“啥?”
“我是说……以前有没有人因为你这样,说过难听的话?欺负你?”
诺雪想了想:“有啊。小时候被起外号,中学时有人翻窗偷我衣柜里的衣服扔操场。工作后也有同事背后议论,说我不男不女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?”他挣开手,假装生气,“该上班上班,该回家回家。他们说他们的,我活我的。后来大家发现我没惹谁,也没抢谁饭碗,慢慢就不说了。”
杰伊静静听着。
“你现在问这个干嘛?”诺雪回头看他。
“就是觉得……今天小王能这么坦然接受,挺难得的。”杰伊低声说,“我想知道你经历了多少,才变成现在这样——不怕别人看,也不怕别人问。”
诺雪笑了下,走回来坐下。
“因为我有你啊。”他说,“你从没让我改过。我穿第一条裙子那天,你只说了一句‘颜色挺衬你’。我说我想留长发,你立马推荐理发店。我说我想化妆,你给我买了第一盒粉底液。”
他顿了顿:“被人接纳的感觉,是从家里开始的。外面的人接不接受,那是他们的事。但我家里这个人接受了,就够了。”
杰伊望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。
诺雪却已经起身,走向厨房:“中午想吃番茄炖牛腩吗?冰箱还有材料。”
“想吃。”杰伊应着,目光仍追着他背影。
“那别傻坐着。”诺雪回头一笑,“去把阳台那盆薄荷拿来,待会儿切碎撒锅里。”
杰伊答应一声,站起身往外走。
阳光依旧明亮,照在阳台的绿植上,叶片油亮亮的。他弯腰端起花盆,泥土微润,散发着清新的气息。
远处传来快递车驶过的声响,轮胎碾过路面,节奏平稳。
他抱着花盆走进屋,听见诺雪在厨房哼歌,声音轻快,像风吹过风铃——但他没用这个比喻,因为他知道,诺雪最讨厌别人把他比作风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