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的时候，杰伊正把那盆薄荷放在茶几边上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叶片上还沾着刚才擦过的水珠，亮晶晶的。他直起身，拍了下手上的土，朝门口走。
“来了。”他边说边拧动门把手。
门外站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，背着一个鼓鼓的快递包，手里拎着个扁平纸盒，标签朝外，写着“诺雪”两个字。
“您好，有您的快递，请签收一下。”小伙子声音挺清亮，抬头时目光习惯性往屋里扫了一眼——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眼睛瞬间睁大，像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。嘴巴微张，喉结上下滑了一下，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。
杰伊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诺雪正从厨房走出来，刚洗完手，手腕还在滴水。他今天穿了条米白色长裙，袖口带点荷叶边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耳钉在光线下一闪。脸上化了淡妆，唇色是柔和的豆沙粉，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整洁。
他走到客厅中央，自然地接过小张递来的签收单和笔。
“谢谢啦。”诺雪笑了笑，声音温和，“辛苦你跑一趟。”
小张没说话，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。他盯着诺雪的脸，又迅速低头，手指哆嗦着把笔塞过去，眼神飘忽得像找不到落点。
诺雪接过笔，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，动作流畅，一点不迟疑。写完还抬头看了小张一眼：“签好了。”
小张猛地回神，一把抓回单据，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爆炸似的，转身就往楼梯口冲。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，快得不像送快递，倒像逃命。
杰伊关上门，转过身来。
诺雪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捏着那支笔，一脸莫名其妙：“他怎么了？”
杰伊看着他，没立刻回答。
两人对视两秒。
然后，几乎是同时——
“噗。”
“哈哈哈！”
笑声炸开了。
杰伊弯腰扶墙，一边笑一边摆手：“不行不行……他那个表情，跟见鬼了一样！”
诺雪也忍不住笑了，把笔放回茶几上的笔筒里：“我有那么吓人吗？他又不是第一次见人穿裙子。”
“他是第一次见男人穿裙子还这么……”杰伊比划了一下，“这么全套上线的。”
“什么叫全套上线？”诺雪挑眉。
“发型、妆、裙子、耳钉、语气……全都齐活了，连指甲都涂了透明油。”杰伊模仿小张的表情，“人家估计以为自己走错门了，本来要送件给‘诺女士’，结果开门的是个身份证上写着‘男’的丈夫。”
诺雪翻了个白眼：“你再瞎说我就把你去年偷偷买情趣睡衣的事说出来。”
“哎哟打住！”杰伊连忙摆手，“那是促销赠品！再说你还穿了呢！”
“穿了怎么了？”诺雪理直气壮，“好看我才穿。”
“对对对，你最好看。”杰伊笑着摇头，走到沙发边坐下，喘了口气，“不过你说他会不会回去跟同事讲？‘今天我见到一个男的，长得比女的还温柔……’”
诺雪坐到另一边，翘起腿：“随他讲呗。我又没碍着他什么事。”
“就是。”杰伊点头，“人家修水管的小王都能接受，送快递的小张不至于被吓出毛病来。”
“小王那是聊了半天才明白的。”诺雪哼了一声，“这位可好，三秒钟破防，直接开溜。”
“要不咱以后改用电子签名？”杰伊坏笑，“省得每次都给人造成心理冲击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诺雪拿起桌上的快递盒看了看，“这不还是你帮我买的？”
“我哪知道他们会派这个人来。”杰伊摊手，“再说了，你穿成这样在家待着，谁敲门都可能撞上。”
“那你要我躲起来？”诺雪歪头看他，“每次有人来就说我出门了？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杰伊收起玩笑语气，“我是说……你乐意怎么样就怎么样，我只是觉得他们反应太夸张了。”
“因为他们没见过。”诺雪轻轻拍了下盒子，“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和自己不一样的活法。一碰上，就觉得稀奇，甚至害怕。”
“那你怕吗？”杰伊问。
“早就不怕了。”诺雪笑了笑，“你看我刚才签字的时候慌了吗？抖了吗？结巴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杰伊老实答，“你稳得很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活得坦荡，别人瞪大眼睛看，是他们的事。我该干嘛干嘛。”
杰伊望着他，忽然觉得有点骄傲。
这个男人，敢留长发，敢涂口红，敢穿着裙子站在陌生人面前签字，还能笑着问对方“还需要我按指纹吗”。不怕别人误会，也不急着解释，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活着。
而他自己呢？只是站在旁边看着，都觉得轻松。
“喂。”诺雪戳了下他胳膊，“别傻乐了，拆快递啊。”
“哦哦。”杰伊回神，接过盒子拆开胶带。
里面是个新买的蓝牙音箱，银灰色，小巧精致。是前几天他在电商平台下单的，说是想给家里添点背景音乐。
“放哪儿？”他拿出来左右看。
“阳台吧。”诺雪说，“以后你剪花的时候能听歌。”
“你会听什么？”杰伊笑问。
“你喜欢的我都行。”诺雪站起来，接过音箱看了看，“或者我播点轻音乐，煮饭的时候放。”
“你做饭本来就香，再配上音乐，隔壁小孩都要馋哭。”
“少贫。”诺雪推他肩膀一下，“去充电，试试好不好用。”
杰伊应了一声，拿着数据线往插座走。
这时，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，由近及远，节奏很快。
两人互看了一眼。
“不会是他回来了吧？”杰伊嘀咕。
“再送一个？”诺雪皱眉。
脚步声经过门口，没停，一路往下，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“跑了还不敢回头。”杰伊摇头，“心理阴影面积至少五十平。”
“五十平算啥。”诺雪坐回沙发，“我看他今晚做梦都会梦见我。”
“梦里我还给你颁个‘年度最具震撼力签收奖’。”杰伊插上电，按下开关。
音箱亮起一圈柔光，自动连接手机，缓缓流出一段钢琴曲。
音符轻轻跳动，填满了屋子。
诺雪靠在沙发上，闭眼听了会儿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杰伊坐在旁边，看着窗外阳光洒在地板上的光斑，听着音乐，又想起刚才那一幕，忍不住又笑出声。
诺雪睁开眼：“又笑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。”杰伊说，“要是下次换女快递员来，会不会反而更淡定。”
“女人一般适应能力强点。”诺雪点头，“而且她们更容易理解‘打扮是为了开心’这件事。”
“那你以后干脆开个直播？”杰伊调侃，“主题就叫《伪娘日常：今天也是被快递员吓跑的一天》。”
“你想让我上热搜？”诺雪冷笑，“标题我都帮你拟好了——《惊！男子穿裙居家竟致快递员当场溃逃》。”
“点击量肯定爆。”杰伊拍大腿。
“爆你个头。”诺雪抄起抱枕砸他。
杰伊笑着躲开，抱着音箱缩在角落：“别打别打，我错了！”
诺雪扔完抱枕，整理了下裙摆，重新坐好。阳光落在他肩头，暖洋洋的。
楼下街道安静，偶尔有车驶过。屋子里音乐流淌，笑声未歇。
杰伊把音箱挪到茶几中央，调高了一点音量。
琴声悠悠，像水波一样漫开。
诺雪轻轻晃了下手腕，仿佛在跟着节拍拍子。
杰伊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，真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