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雪刚要开口讲那个关于便当盒的笑话,小悠突然从桌上弹起来,眼睛亮得像擦过的玻璃珠:“妈!别说了!”他一把抓起桌角的素描本和彩色铅笔盒,啪地拍在地毯上,“我现在想画画!”
杰伊还含着半块青椒,愣了一下才咽下去:“饭都没凉透呢,就急着动笔?”
“灵感来了拦不住!”小悠盘腿坐下,把纸铺平,抬头冲父母招手,“爸、妈,快坐这儿!我要画全家福!现在就要开始!”
诺雪笑了笑,放下汤碗,顺手把滑到肩前的一缕发丝挽回耳后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沙发边缘。杰伊耸耸肩,放下筷子起身,故意拖着脚步走到客厅中央,在小悠面前站定:“我摆个什么姿势?比心还是叉腰?”
“坐沙发就行。”小悠头也不抬,已经开始勾轮廓,“但你们要靠得近一点,就像平时那样。”
“平时哪样?”杰伊一边坐下一边问。
“就是你俩总挨着,妈还会偷偷碰爸的手背那种。”小悠随口说着,笔尖顿了顿,“别动!你刚才眨眼了,重画眼睛很麻烦的!”
诺雪扑哧笑出声,伸手轻轻按住杰伊想抬的胳膊:“老实点,咱们是模特,不是主演。”
杰伊做了个投降的手势,规规矩矩并肩坐着,身体微微朝小悠方向倾斜。诺雪也调整了坐姿,裙摆自然垂落,手指交叠放在膝上,下巴微收,神情柔和。两人谁也没再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小悠握着铅笔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,又低头快速描几笔。他的眉头时而皱起,时而舒展,偶尔还伸出舌头抵住嘴角,像是在控制笔的力度。画到诺雪的头发时,他忽然喊:“妈,你左边有一缕掉下来了,先别弄!就保持这样!”
诺雪立刻僵住动作,连吞口水都小心翼翼。杰伊憋着笑,用气音说:“你现在是艺术品原件,不能随便修复。”
“严肃点!”小悠瞪他一眼,“这可是要挂在我房门后面的正式作品!”
“遵命,画家大人。”杰伊立刻板起脸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,连翘二郎腿的动作都不敢做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窗外天光由橙黄转为浅灰,屋内的灯早已亮起,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地毯上,照出三人安静的身影。小悠的笔一直没有停,从人物轮廓到衣服褶皱,再到背景里的太阳和歪歪扭扭的房子,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。
诺雪看着儿子专注的样子,眼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她没去整理那缕散落的发丝,也没调整坐久了有点发麻的腿,只是静静地望着他。杰伊察觉到她的视线,偏头看了她一眼,两人相视一笑,又迅速恢复“模特状态”。
“快好了吗?”杰伊小声问。
“最后一步。”小悠深吸一口气,拿起红色铅笔,在画中三个人的手拉处重重涂了一圈,“好了!”
他合上画本,双手捧起,郑重其事地递向诺雪:“第一个给你看!”
诺雪接过画本时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先伸手摸了摸小悠的头顶,笑着说:“我儿子的作品,肯定棒。”
然后她才缓缓打开。纸上是三个圆脑袋的小人,比例不太对,手脚长短不一,但手拉着手站成一排,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太阳,身后是一座烟囱冒烟的小房子。诺雪穿着裙子,头发画得特别长,还加了几个波浪线表示卷度;杰伊的头发被画成了短短的刺猬头,衣服上有明显的口袋;小悠自己则扎了个小辫子,脚边还画了只四条腿歪斜的小狗。
“这个是我牵你们的手对吧?”诺雪指着画中细节,声音轻快,“画得真像!你看我们三个都在笑,连太阳都在笑。”
她把画递给杰伊。杰伊接过来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指着自己的小人说:“我裤子上的线条……是你加的缝线?我记得我没穿过这种款。”
“那是你常坐沙发磨出来的!”小悠得意地说,“我都看见好几次了,就给你画进去了。”
“你还观察这么细?”杰伊咧嘴笑了,“行啊,这叫真实还原。”
“而且妈妈的裙子颜色也对。”小悠凑过来指着说,“是上次买的那条淡紫色,你看我还用了两种紫,深的画阴影,浅的画反光!”
“哟,还挺专业?”杰伊假装惊讶,“是不是以后要当美术课代表了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小悠缩回地毯上,抱着膝盖坐好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自豪。
诺雪把画轻轻放在茶几上,俯身抱住小悠的肩膀,脸颊贴了贴他的发顶:“画得太好了,比我做饭还用心。”
“那你下次多夸我几句呗?”小悠仰头眨眨眼,“比如‘我儿子简直是毕加索转世’之类的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诺雪摇头,“太夸张了,不符合我们家实事求是的作风。”
“那‘未来画家小悠’总可以吧?”
“可以。”诺雪笑着点头,“但前提是——明天作业得按时写完。”
“成交!”小悠一拍大腿,整个人往诺雪身上靠了靠,脑袋顺势枕在她肩上。
杰伊把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越看越觉得有意思。他发现小悠连诺雪戴的那枚细银手链都画出来了,位置一点不差。他忍不住说:“你连这个都记得?”
“当然。”小悠懒洋洋地说,“每天早上你出门前,妈都要检查一遍项链、手链、耳钉有没有戴好,我都看习惯了。”
诺雪听了没反驳,只是轻轻嗯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链。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电视早就关了,厨房的灯也灭了,只有客厅这一片还亮着。小悠先前的兴奋劲儿渐渐沉淀,变成一种沉静的满足,蜷着腿坐在地毯上,眼皮微微耷拉。诺雪一只手搭在他肩上,目光在儿子和画之间来回移动,神情柔和。杰伊仍坐在沙发上,手里握着那幅画,指腹轻轻蹭过纸面,仿佛能摸到那些稚嫩线条里的温度。
窗外夜色渐深,玻璃映不出人影了,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。但屋内依旧明亮,三人所在的位置像被灯光特意圈出来一样,暖得不像话。
小悠忽然轻声说:“妈,下次我想画你穿那条碎花裙的样子,站在阳台那儿,阳光照进来,你正在给绿萝浇水。”
诺雪低头看他:“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?”
“因为那天爸爸拿着手机偷拍你,被你发现了,追着他满屋跑。”小悠说着又笑了,“我还以为你要把手机摔了呢。”
“那是他乱拍。”诺雪轻哼,“拍完还想存文件夹里,叫‘诺雪的裙子写真集’。”
“有这回事?”小悠猛地坐直,“爸!你太过分了!这可是侵犯肖像权!”
“我已经删了!”杰伊立刻举手,“就留了一张作纪念!”
“不信!”小悠作势要扑过去抢手机,“必须检查相册!”
“别闹。”诺雪轻轻一挡,把小悠拉回来,“现在该准备洗澡了。”
“可我还想再看会儿画……”小悠赖着不动。
“画不会跑。”诺雪揉揉他的耳朵,“明早起来还能看。”
杰伊把画小心地放在茶几正中央,正好压住之前吃饭时留下的杯印。他伸了个懒腰,看了看墙上的钟:八点十七分。时间不算早,但谁都不着急结束这一刻。
小悠终于慢慢爬起来,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爸妈,你们知道吗?我觉得画里的我们,跟真的我们,其实一模一样。”
诺雪笑了:“怎么讲?”
“就是……”小悠挠挠头,说得有点磕巴,“我们都牵着手,都没分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