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敲了九下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小悠的眼皮猛地颤了一下。他动了动脖子，脑袋从诺雪的臂弯里抬起来半寸，又重重地落回去，嘴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。三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——杰伊站在沙发后，双臂环着他们，诺雪靠在前头，一只手被小悠抓着，另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背上。
谁都没急着动。
窗外天色已经变了。昨晚还是深蓝缀着星点的夜空，此刻被清晨的阳光洗得透亮。阳光斜斜地照进阳台，落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，油绿绿的，反着光。诺雪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，视线停了几秒。
“今天天气真好。”她轻声说，“要是周末能去野餐就好了。”
话一出口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想过会突然说出来。但她没收回，只是转过头，看了眼杰伊，又低头看了看小悠。
杰伊的手还环在他们腰上，听见这话，手指微微动了动。他没立刻回应，而是先点了点头，然后才意识到什么似的，皱起眉，低声嘀咕：“周六……我得看看有没有事。”
他松开手，绕到沙发前面坐下，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，拇指滑了几下日历。诺雪没催，也没接话，只是轻轻拍了下小悠的背，示意他坐好。
小悠这会儿彻底醒了。他原本就半梦半醒地听着大人说话，一听“野餐”两个字，眼睛唰地睁大，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，膝盖一顶，差点撞翻茶几角上的水杯。
“哎！”诺雪反应快，一手撑住杯底，杯子晃了两下，没倒。她瞪过去，“慢点！杯子要倒了！”
小悠站稳，双手合十，飞快地道了个歉，可下一秒又举起双手，蹦起来喊：“我要去野餐！我要带果汁！饭团！还有恐龙饼干！最大包的那种！”
杰伊被他吓了一跳，手机差点脱手。他抬头看诺雪，见她嘴角带着笑，眼神亮亮的，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。他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子散了。
“反正周六没什么事。”他把手机放回茶几，语气轻松下来，“去就去！正好放松一下。最近公司那边也挺顺的，歇一天不碍事。”
“真的？”小悠立刻转向他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真的。”杰伊点头，“不过你得听安排，不能乱跑，也不能把饼干全吃完，不然中午没胃口。”
“我不吃那么多！”小悠立刻保证，说完又补充一句，“我就吃半包！剩下半包装进妈妈的便当盒！”
诺雪笑了：“你还想往我盒子里塞？那是我吃的三明治地方。”
“可以分一层！”小悠认真地说，“我用保鲜膜隔开，不混味儿！”
杰伊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，忍不住笑出声：“你这孩子，野餐还没开始，就开始规划餐盒分区了？”
“这叫准备充分！”小悠挺起胸，“老师说，做事要有计划！”
“哟，还学会讲道理了？”诺雪伸手捏了下他的脸，“那你倒是说说，除了饼干，还想带啥？”
小悠掰着手指数：“果汁、饭团、恐龙饼干、小番茄、酸奶吸管杯——那个粉色的！还有泡泡机！一定要带泡泡机！上次公园的小朋友都围过来吹，可厉害了！”
“泡泡机？”杰伊挑眉，“风一吹，泡泡满天飞，咱仨都成‘泡中仙’了。”
“你才是泡中仙！”小悠笑骂，“你穿裙子那天才像呢！一身亮片，走哪儿闪哪儿！”
“喂！”诺雪假装生气，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过去，“谁穿亮片裙子了？那是你爸买的！还说是‘日常穿搭推荐’！”
“哎，别赖我。”杰伊举手投降，“我当时就说买素净点的，是你自己挑了条带银线滚边的！”
“那叫设计感！”诺雪把抱枕扔回去，“你懂什么？”
“我不懂，但我拍照了。”杰伊坏笑，“存文件夹里了，标题是‘诺雪的高光时刻’。”
“你再提照片我今晚不给你热牛奶！”
“威胁无效，我自己会煮。”
“你会煮糊。”
“那你也得救我，不然家里没人擦灶台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越说越热闹。小悠坐在中间，一会儿看看这个，一会儿看看那个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你们别吵了！”他摆手，“我们还在说野餐呢！东西还没列完！”
“对。”诺雪收住笑，正了正身子，“那我先说？我想带三明治，火腿生菜那种，再做个水果拼盘，西瓜、葡萄、橙子，装在密封盒里。还有野餐垫，得拿大的，能铺开坐三个人的那种。”
“加个防潮垫吧。”杰伊补充，“草地湿气重，直接坐容易凉。”
“行，你带。”诺雪点头，“你还想带啥？”
“我啊……”杰伊摸了摸下巴，“烧烤架太麻烦，但带个便携小炉子行不行？热个汤，煮点面，野餐也能吃热乎的。”
“不要！”小悠立刻反对，“烧火危险！而且烟熏到眼睛！上次爸爸煎蛋，锅都冒黑烟了！”
“那次是油放多了！”
“你还不关火！妈妈冲过去拔插头！”
“……”杰伊语塞，“那是意外。”
“所以不准带炉子！”小悠斩钉截铁，“只能带冷食！安全第一！”
诺雪憋着笑：“要不折中？带个保温壶，装热汤，不用明火。”
“可以！”小悠点头，“但爸爸不能碰操作！交给我和妈妈！”
“你俩合伙排挤我？”杰伊无奈，“我是成年人，我有安全常识。”
“你有常识，但你手忙脚乱。”诺雪轻描淡写，“上周切青椒，切到手指头，贴了三个创可贴。”
“那是新刀太锋利！”
“还怪刀？”
“……”杰伊放弃辩解，举起双手，“行行行，我不碰火，不碰刀，不碰任何可能引发家庭会议讨论的设备。我就负责搬东西，行了吧？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小悠满意地点头，随即又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！毯子！要带一条软软的毯子！我可以躺在上面看云！还能画画！”
“画画？”诺雪问，“画什么？”
“画今天的云！”小悠兴奋起来，“如果它们排成鸭子队形，我就画《野餐日的飞行大队》！如果是心形，就叫《爸爸妈妈的爱心午餐》！”
“哦？这么会起名字？”杰伊笑，“那你要是画我，得把我画帅点。”
“那必须的！”小悠拍胸脯，“爸爸虽然做饭差点，但拍照好看！角度找得准！”
“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？”
“夸！绝对是夸！”
诺雪看着他们父子一来一往，笑着摇摇头，伸手去拿茶几抽屉。她拉开一半，掏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，放在膝上。
“别抢着说，咱们一个一个来。”杰伊见三人七嘴八舌，赶紧调停，“现在声音叠一块儿，我都听不清谁说啥了。”
“那妈妈先说。”小悠主动让出发言权，跪坐在沙发垫上，双手撑着腿，眼睛亮闪闪的。
诺雪点点头，笔尖点在纸上：“三明治、水果拼盘、野餐垫、防潮垫、软毯子、保温壶、果汁、饭团、恐龙饼干、小番茄、酸奶吸管杯、泡泡机……”
她一边念一边写，字迹工整。写到“泡泡机”时，顿了顿，抬头：“这个真要带？上次吹完，机器卡住了，修了半小时。”
“这次我检查电池！”小悠信誓旦旦，“而且我会轻按按钮！不猛戳！”
“行。”诺雪勾掉“？”标记，在后面画了个小泡泡符号。
“我再加个防晒帽。”杰伊说，“小悠皮肤嫩，晒久了不好。”
“我也要戴！”小悠立刻响应，“我要戴蓝色那顶，带小鸭子挂绳的！”
“那你妈妈呢？”杰伊看向诺雪，“要不要也带顶帽子？遮阳。”
诺雪想了想：“带吧，浅色的，别太花。再拿件薄外套，万一傍晚凉。”
“衣服我来收拾。”杰伊自告奋勇，“顺便检查下背包拉链，别到时候装一半裂开了。”
“还有垃圾袋。”诺雪继续写，“不能乱扔，得带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小悠举手，“绿色小袋子！分类装！可回收和不可回收分开！”
“哟，环保小卫士上线了？”杰伊笑。
“那当然！”小悠挺起胸，“老师教的！保护环境，人人有责！”
诺雪在纸上写下“垃圾袋（分类）”，抬头问：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驱蚊液！”杰伊立刻说，“草地蚊子多。”
“对对对！”小悠拍腿，“还得带创可贴！以防万一！比如……爸爸又被树枝划到！”
“你怎么老说我受伤？”杰伊瞪眼。
“因为你确实容易受伤！”小悠理直气壮，“上次搬箱子，脚趾头撞墙，疼得跳起来！”
“那是意外频发期！现在已经改善了！”
“但还是要准备。”诺雪不动声色地在清单末尾添上“驱蚊液、创可贴”。
她放下笔，把便签纸平摊在茶几上，三人凑过去看。
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几项，有些后面还画了小标记——泡泡、太阳、三明治笑脸。小悠指着“恐龙饼干”那一行，用手指描了描轮廓。
“等到了草地上，我就第一个打开它！”他说。
“得先铺好垫子。”诺雪提醒。
“然后再摆食物。”杰伊补充。
“最后才能吃零食！”小悠大声宣布，“这是规矩！”
“没错。”诺雪笑着看他，“守规矩的孩子，才有资格当野餐总指挥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是！”小悠跳下沙发，站到地毯中央，双手叉腰，仰头环视，“各位注意！周六上午九点，准时出发！违者罚唱《两只老虎》三遍！外加跳舞！”
“跳舞？”杰伊挑眉，“你定的新规？”
“升级版！”小悠得意，“必须跳完才允许吃饼干！”
“你这孩子，越来越会搞事情了。”杰伊摇头，却笑出声。
诺雪看着他们，指尖轻轻抚过纸上“野餐”两个字。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的手腕上，袖口的蕾丝边微微发亮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便签纸往中间推了推。
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张纸上。
风吹动窗帘，发出轻微的扑簌声。小悠还站着，双手仍叉着腰，脸上全是期待。杰伊身体前倾，手搭在膝盖上，随时准备记录。诺雪坐着，笔搁在纸边，指尖轻轻点了点“泡泡机”三个字。
谁都没再说话。
但空气里，已经飘起了果汁的甜味，饼干的香气，还有草地上，那一串串升起来的彩色泡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