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还在手舞足蹈地讲着：“……然后我一个假动作，他就往左边扑，其实我是往右——”他一口气没喘匀，话音卡在喉咙里，肩膀一耸一耸地咳了两声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，在下巴尖上晃了晃，啪地掉在软毯边缘。
诺雪立刻伸手按住他肩膀：“别动。”她从侧袋抽出那条浅蓝色格纹毛巾，重新展开，先在他额头上轻轻压了几下，把湿发贴着的皮肤擦干。小悠想甩头躲开，嘴上还不停：“我还没说完呢！那个球飞出去的时候——”
“等会儿再说。”诺雪一手稳稳扶着他后颈，另一只手把毛巾往下带，仔细擦过耳后、脖颈两侧，最后拉了拉他汗湿的衣领，让风能透进去。“你看，衣服都黏住了，再不凉快一下，待会吃饭都没胃口。”
小悠扭了扭身子，终于停下话头，喘着气说：“可我真的进球了！他们都说我跑得最快！”
“嗯，妈妈听见了。”诺雪轻声应着，手上动作没停，一边用毛巾角吸掉锁骨处的汗，一边顺手把他的t恤肩带往上提了提，“现在先安静一会儿，让身体歇过来。”
杰伊一直靠坐在背包上，手里还捏着果汁瓶，看着诺雪低头照料小悠的样子。阳光斜照在她手腕上，动作利落又轻柔。他没插话，只是嘴角慢慢扬起，目光从诺雪的手移到小悠通红的脸蛋上，又转回诺雪垂下的发丝间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，小悠发烧那晚，也是这样被诺雪裹在毯子里，一口一口喂水，整夜没睡。那时候他还担心诺雪撑不住，结果人家比谁都稳。
诺雪收起毛巾，叠成小方块塞回侧袋，顺手拿起果盘里的叉子。她挑了一块切得正好的橙子，果肉饱满，没有白筋，递到小悠嘴边：“张嘴。”
小悠眼睛一亮，立刻闭嘴往后缩：“我要吃大的！”
“这块就大。”诺雪不动声色，叉子往前送了半寸，“啊——”
小悠咧嘴一笑，故意不咬，只是含住果肉，鼓着腮帮子装作咀嚼，舌头一顶把果子顶出来，又滑进嘴里，来回捣腾。
“你当这是存钱罐？”诺雪挑眉，叉子轻轻点了下他鼻尖，“再这样，下一块就不给了。”
小悠咯咯笑出声，终于认真咬了一口，果汁在嘴里爆开，他眯着眼睛点头：“甜！”
“知道甜还闹。”诺雪说着，又切了一小块苹果，这次没直接喂，而是举在半空，“想要？”
“要！”小悠立刻张大嘴，像只等投食的小鸟。
诺雪弯身靠近，把果肉放进他嘴里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疼他。小悠满足地咀嚼着，脸颊一鼓一鼓，眼睛却一直盯着果盘，明显还想再来一块。
“吃完这口再看。”诺雪把叉子收回，放在盘沿上。
小悠咽下去，马上又张嘴，还是不说话，就直愣愣望着她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像条离水的小鱼。
杰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：“你这是练成‘无言乞讨术’了？”
“不是！”小悠立刻反驳，转头瞪他，“我在表达需求！”
“那你需求太多。”诺雪假装严肃，手指捏住他脸颊轻轻一拧，“刚玩完就吃一堆水果，晚上又要喊肚子胀。”
“我就要一块嘛！”小悠双手合十，摆出拜佛姿势，眼睛眨巴眨巴，“求求啦，妈妈最好了！”
诺雪看了他一眼，又看看果盘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最后一块。”
她切下一小片葡萄，刚要递过去，小悠突然说：“我要坐着吃！”
“你现在不就是坐着？”杰伊问。
“不是！”小悠摇头，“我要坐妈妈腿上吃！”
诺雪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：“你多大了还坐腿上？自己盘好腿就行。”
“可是我想挨近点！”小悠说着，真的一骨碌爬起来，绕到诺雪身边，屁股一沉就要往她膝盖上坐。
“哎哎哎！”诺雪赶紧抬手拦，“你这一身汗，坐上来我裙子全湿了！”
“那脱掉！”小悠理直气壮。
“脱什么脱！”诺雪拍他一下，“老实坐着！”
小悠只好乖乖坐回原位，两条腿盘得歪歪扭扭，眼巴巴看着叉子。诺雪笑着摇摇头，终于把葡萄送进他嘴里。小悠吃得慢，故意把果汁含着，舌尖一顶一顶地往外挤，滴在软毯上一小点。
“你看你，”诺雪拿纸巾擦他嘴角，“吃个水果跟打仗似的。”
“因为好吃嘛！”小悠含糊地说，随即又盯上马卡龙，“那个粉的我能吃吗？”
“饭前不吃甜点。”诺雪把果盘往旁边挪了挪，“等吃饭了再说。”
小悠撇嘴，但没再闹，只是抱着膝盖前后晃，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歌。他脸上的红晕渐渐退了些，呼吸也平稳下来，整个人像一颗被晒暖的石头，安静地散发着余温。
杰伊一直没动，背靠着背包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野餐垫边缘的编织纹路。他看着诺雪把果叉擦干净收进盒子，又顺手整理了下食物分区的标签牌。她的手腕很细，动作却稳，裙摆被风吹起一角，她顺手压了压，没说话，也没看他，可整个画面让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诺雪穿裙子出门的样子。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，生怕路人指指点点，结果诺雪自己倒坦然得很，拎着菜篮子走在前面，回头问他：“你走那么慢干嘛？不怕我被人拐跑了？”
那时候他就知道，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坚强得多。
现在也一样。她给小悠擦汗、喂水果、讲规矩、逗乐子，全都自然而然，像呼吸一样平常。而他自己，就坐在这儿，看着她们俩，一句话不说，也能觉得日子是踏实的。
小悠晃着晃，忽然抬头：“爸爸，你笑什么？”
“我没笑。”杰伊摸了下嘴角，才发现自己一直挂着笑。
“你笑了！”小悠指着，“你刚才一直盯着妈妈看，嘴角翘老高了！”
诺雪抬头，看了杰伊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点疑惑，也有点笑意。
“没什么。”杰伊摇头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就觉得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当然好！”小悠大声说，“我们家最棒了！我踢球最厉害，妈妈最漂亮，爸爸……也算不错吧。”
“什么叫也算？”杰伊伸手弹他脑门。
“哎哟！”小悠捂头，顺势往诺雪那边一靠，整个人歪在她肩上，“妈妈保护我！”
诺雪任他靠着，抬手理了理他汗湿的额发，指尖触到皮肤还有点烫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背，像哄小孩睡觉那样。
风从斜坡上方吹过来，铃铛叮当响了一声，又停了。保温壶盖上的水珠终于滚下来，砸在垫子上，洇开一小圈深色痕迹。
杰伊的目光落在诺雪的手上——那只刚刚擦过汗、喂过果、整理过物品的手，此刻正搭在小悠肩头，五指微微弯曲，像一片安静栖落的叶子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样的时间，哪怕一整天都不动，也不嫌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