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的手还停在毯子边缘，指尖轻轻压着布料一角，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惊醒睡梦中的小悠。诺雪坐在地毯旁，膝盖微曲，手指缓慢地顺着孩子的脊背滑下，动作轻得如同拂过花瓣。两人没有说话，只是偶尔抬眼对视，从对方眼里看见自己映出的微光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诺雪慢慢抽回手，脚尖勾着拖鞋边缘，赤脚踩上地板。她站起身时特意避开了那块会吱呀作响的木板，朝杰伊点了点头。杰伊会意，也从沙发边挪起身子，动作放得极慢，像怕打破某种正在凝固的安静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到阳台门口，推拉门被无声拉开，夜风立刻钻了进来，带着一点凉意。诺雪跨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，只留一道缝隙——足够看清屋里昏黄灯光下的轮廓，也足够听见一丝异动。
“今晚特别安静。”杰伊靠在栏杆上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是啊。”诺雪并肩站着，双手搭在栏杆上，抬头看天，“星星比平时多。”
城市里其实很难看清星空，云层间偶尔漏出几颗，忽明忽暗。风吹乱了他的刘海，他抬手拨了一下，发丝在灯下泛出淡淡的光泽。
杰伊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？那天也是这样，风把你头发吹散了，你一边整理一边说‘太女性化了真不好意思’。”
诺雪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他：“我说过这种话？”
“说了。”杰伊点头，“说完我还心想，这人怎么这么认真道歉，又不是犯了什么错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？”诺雪轻哼一声。
“我不敢。”杰伊耸肩，“当时心跳快得要命，哪还顾得上吐槽你。”
两人同时笑出来，笑声很小，像是怕吵到谁。诺雪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，嘴角一直没放下。
“那时候你在咖啡馆打工，我路过好几次都没敢进去。”杰伊继续说，“第三次才鼓起勇气点单，结果紧张得连拿杯子的手都在抖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诺雪眯起眼，“你点了热可可，加双份，还问我能不能画个小熊在奶泡上。”
“你真画了。”杰伊笑，“歪歪扭扭的，眼睛一大一小。”
“你喝完还拍照发朋友圈。”诺雪戳他胳膊，“配文是‘人生第一杯有灵魂的热可可’。”
“那是事实。”杰伊理直气壮，“后来我翻出来看，照片都模糊了，但那个小熊还在。”
诺雪摇摇头，没忍住又笑。风吹得他往杰伊那边偏了点，肩膀轻轻撞上对方的手臂。杰伊顺势把手搭在栏杆上，离他更近了些。
“恋爱那阵子，最开心的就是陪你逛街。”杰伊说，“你试衣服的时候总让我在外头等，我说我想看，你说不合适。”
“是不合适。”诺雪小声辩解，“那些裙子尺码都不对，穿上去勒腰。”
“可你每次出来，我都觉得……挺好看的。”杰伊语气很平常，像在陈述天气，“也不是说像女人不像女人的事，就是觉得，这个人站在那儿，我就想多看两眼。”
诺雪没接话，耳尖慢慢红了。他低头盯着楼下空荡的车道，一辆车灯划过路面，留下短暂的光痕。
“结婚前那晚，我差点逃婚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杰伊眉毛一扬：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诺雪点点头，“我在浴室照镜子，看了半小时，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后悔，会不会第二天醒来就觉得搞错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跑？”
“电话响了。”诺雪说，“是你发来的消息，就一句话：‘明天九点，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，别迟到。’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想，算了，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，不如看看你能坚持多久。”他斜眼瞧他，“没想到你比我还能熬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杰伊轻声说，“我会这么幸运。”
他们安静下来，听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楼下的树影晃动，叶子沙沙作响。诺雪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，像是有点冷。杰伊察觉到了，脱下外套披在他肩上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做晚饭给我吃吗？”诺雪突然问。
“记得。咖喱饭，胡萝卜切得跟骰子一样大。”
“你全吃完了。”
“当然。”杰伊理所当然地说，“那是你第一次下厨，我不吃完难道放冰箱当证据？”
“后来你加班回来，发现灶台上有一碗热汤。”诺雪声音轻了些，“上面贴了张便签：‘别凉了，趁热喝。’”
“那次……”杰伊顿了顿，“我真的愣住了。那天客户挑刺，主管甩锅，我整个人都快炸了。回到家看到那碗汤，突然就觉得，有人在等我，有人知道我累。”
“我知道你嘴硬。”诺雪低声说，“可那天你喝了汤，坐沙发上发了半小时呆，我才敢去客厅看你是不是睡着了。”
“我没睡。”杰伊说，“我在想，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我，你也稳稳接住了我。”
诺雪没说话，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杰伊抬起手，慢慢环住他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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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也记得你第一次穿裙子出门。”杰伊说，“那天早上你在玄关站了十分钟，门开了又关，关了又开。”
“我觉得……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。”
“可你忘了。”杰伊说，“我从后面抱住你说：‘我在呢。’”
“然后你就挡在我前面走。”诺雪笑了笑，“像个保镖似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杰伊正经道，“我的人，我自己护着。”
他们又笑了，这次笑得久了些。夜风穿过阳台，吹起衣角和发丝，连时间都好像变慢了。
“十年太快了。”诺雪望着远处的路灯，“好像昨天还在担心你会不会后悔。”
“我现在只想后悔没早点遇见你。”杰伊握紧他的手，“要是早五年认识你，咱们能多过五年这样的日子。”
“那样的日子？”诺雪问。
“就是现在这样的。”杰伊说，“晚上一起站阳台上吹风，孩子睡了，话说不完，也不急着说。”
诺雪看着他，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以后每年今晚，我们都这样聊聊过去，好不好？”杰伊忽然说。
诺雪回头看他：“说定了。”
他们站了一会儿，直到感觉肩颈有些僵。杰伊先动了动身子，伸手拉开阳台门。诺雪跟着走进客厅，脚步依旧很轻。
屋里一切如初。小悠仍躺在地毯上，呼吸均匀，一只手还搭在画纸旁边。毯子盖得好好的，连褶皱都没变。
诺雪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，确认没出汗，又将滑到手臂外的毯角重新掖好。杰伊坐回沙发边缘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落在熟睡的小悠脸上。
诺雪起身，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，而是挨着杰伊坐下。两人并肩坐着，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，谁也没再开口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，屋内的灯光柔和依旧。电视屏幕还在无声切换画面，光影在墙上缓缓移动。花瓶里的水波静止了，花瓣沉底，无人在意。
杰伊悄悄伸出手，在沙发垫上摸索了一会儿，终于碰到了诺雪的手指。他轻轻握住，对方没有挣开，反而回握了一下。
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，肩靠着肩，像一幅早就画好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