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是被喉咙里的干涩感唤醒的。他眼皮动了动，没立刻睁眼，只是凭着身体记忆把脸往毯子深处蹭了蹭。屋里很安静，电视屏幕还在亮着，画面无声切换，光影在墙上缓慢爬行。他眨了两下眼，视线终于聚焦——诺雪和杰伊并肩坐在沙发边缘，手挨着手，影子贴在墙面上，像两张拼合完整的纸片。
他记得自己睡前躺在地毯上，画完恐龙正要收笔，怎么现在已经在沙发上了？想不太清，也不重要。他撑起身子，动作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，赤脚踩在地板上，一步步朝厨房方向挪。
诺雪正背对着客厅，蹲在灶台前擦边角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浅蓝围裙，袖口卷到手肘，手指捏着抹布的一角，仔细抠着不锈钢台面和瓷砖接缝处的水渍。灯光照在她后颈，一缕碎发垂下来，随着动作轻轻晃。
“爸爸。”小悠站在厨房门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诺雪回头，看见是他，脸上立刻浮出笑意：“怎么醒了？渴了吗？”
小悠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“我想……帮你。”他说得有点结巴，“我能擦桌子、摆拖鞋、收玩具……我都行的。”
诺雪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弯了起来。她站起身，把抹布拧干挂好，蹲到和小悠一样高：“真的？那你先从茶几开始好不好？用这块湿布擦，别太用力，不然会留水印。”
小悠接过小块蓝色绒布，认真点头。他走到客厅中央，踮脚把布按在玻璃茶几上，一下一下来回擦。杰伊这时也从沙发站起，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：“哟，我们家小管家上线了？”
“不是管家。”小悠纠正，“是帮手。”
“对对对，帮手。”杰伊笑着应，“那你先把绘本叠整齐，放回书架第二层，上次你画的‘烈焰龙王作战图’还夹在里面呢。”
小悠立刻放下布，转身去捡散落在地毯上的图画本。他一本本拍平封面，对齐边角，再小心翼翼塞进书架。过程中发现一只袜子卡在沙发底，又趴下去掏出来，叠好放在鞋柜旁的小筐里。
诺雪拿来一个迷你扫帚和簸箕，递给小悠：“试试这个？角落有点灰。”
小悠双手接过，像接到任务令一般严肃。他蹲在地上，一点一点把细小的纸屑和头发扫进簸箕，动作虽慢但一丝不苟。扫完还主动跑去卫生间倒掉，回来时顺手把拖鞋一对对排齐，连他自己那双印着暴龙的也端正摆在最外侧。
杰伊坐在单人椅上，没再动手机，只是看着他们忙活。偶尔插一句：“哎哟，这鞋摆得比我还会过日子。”诺雪白他一眼：“你哪次不是我收完你才想起来帮忙？”
“我这是战略性撤退，给你表现空间。”杰伊耸肩。
小悠听见了，笑出声，继续低头整理玩具箱。他把积木按颜色分类，小汽车头朝外码成一排，最后把昨天拼了一半的机械恐龙模型放进去，盖上盖子。
二十分钟后，客厅明显变了样。原本随意搭在沙发扶手的毯子被叠成长方形放在角落；茶几光可鉴人，连杯痕都没有留下；绘本整整齐齐立在书架，连封面朝向都一致。空气里还飘着一点点柠檬清洁剂的味道。
三人坐回沙发，小悠夹在中间，靠在诺雪肩上。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，眼睛有点沉，但还是强撑着没闭上。
“舒服多了。”杰伊伸个懒腰，“这哪是打扫，简直是搬家式焕新。”
诺雪轻笑：“主要是有人带头。”
小悠没说话，只是伸手摸了摸诺雪的手腕，然后悄悄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。诺雪低头看他，他也抬头，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。
“你们……很幸福。”小悠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。
诺雪和杰伊同时安静下来。
“我那天画花给你，是因为我觉得……你值得收到花。”小悠继续说，手指绕着诺雪围裙的带子打圈，“现在我也想让家里干净，这样你们回来就能坐着休息，不用再干活。”
诺雪喉咙动了动，没说话，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。
杰伊伸手揉了揉小悠的头发，动作比平时更轻：“你小子，今天升级了啊。”
“我没升级。”小悠嘟囔，“我只是……想做点事。”
“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”诺雪低声说，“从你画那朵花开始，我们就一直在收礼物。”
小悠没再说话，眼皮慢慢往下坠。但他仍努力睁着，似乎不想错过这一刻的安静。
诺雪低头看他，发现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，嘴角却一直挂着笑。她轻轻拉过旁边的薄毯，盖在他腿上。
杰伊站起身，假装检查空调温度，其实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笑得太明显。他绕到冰箱前，顺手整理了一下贴在门上的便签——那幅粉色蜡笔画的花还在原位，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，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：“我爱我家”。
他没问是谁写的，也不用问。
回到沙发时，他故意坐得离他们近了些，肩膀轻轻撞了撞诺雪。诺雪侧头看他一眼，两人目光碰在一起，又迅速移开，像是默契地避开某种太烫的情绪。
小悠在昏昏沉沉中感觉到他们的动静，勉强睁开眼：“我还醒着。”
“嗯。”诺雪摸摸他的脸，“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能再坐一会儿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杰伊说，“反正也没人赶我们去睡觉。”
三人重新静下来。电视依旧无声播放，画面是个老动画片，主角在田野奔跑，身后风筝飞得老高。光影在他们脸上缓缓移动，像时间本身在呼吸。
小悠的手还搭在诺雪膝盖上，指尖微微蜷着，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。诺雪没有动，任他靠着。杰伊把脚翘上茶几，又想起什么，赶紧放下：“差点破坏整洁成果。”
小悠笑了下，眼睛快闭上了。
诺雪轻声说：“等他睡熟了，咱们再动。”
“好。”杰伊点头，“让他多靠会儿。”
窗外天色仍暗，城市尚未完全醒来。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，远处传来第一班电车驶过的轻微震动。屋内灯光明亮，照着整洁的客厅，照着沙发上依偎的三个人，照着冰箱门上那两张稚嫩却认真的字条。
小悠的呼吸渐渐平稳，头一点一点，最终彻底靠在诺雪肩上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