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的呼吸变得又深又匀，头歪在诺雪肩上，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去的笑。客厅灯亮着，电视画面无声切换，老动画里的孩子在田野奔跑，风筝飞得高高的。杰伊坐在沙发边缘，脚刚翘上茶几又放下，怕破坏了刚刚收拾好的整洁。他和诺雪都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小悠熟睡的脸，像守着一件不小心睡着的宝贝。
诺雪轻轻开口，声音压得比呼吸还低：“我们把他抱去床上吧。”
杰伊点点头，没出声。他弯腰从背后托起小悠的腿，诺雪则一手扶背一手托头，两人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发芽的梦。小悠在挪动中皱了下鼻子，往诺雪怀里蹭了蹭，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她围裙的带子。他们一步步走向儿童房，走廊灯没开，只靠客厅漏出的一线光引路。
进了房间，床单是昨天小悠自己铺的，有点歪，枕头上还压着半张没画完的恐龙涂鸦。他们小心翼翼把小悠放平，诺雪拉过薄被盖到他胸口，正要起身，却见他眼皮动了动，忽然睁开一条缝。
“别走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，手指勾住诺雪的袖口，“我不想一个人睡。”
诺雪顿了一下，回头看向杰伊。杰伊挑了下眉，嘴角微扬：“那今晚破例一次？”
“就一次。”诺雪小声说，像是在跟规则谈判。
他们没回儿童房，而是带着小悠去了主卧。大床比小悠的床宽得多，三人躺下后，小悠睡中间，像被夹在两片温暖的面包里。诺雪侧身对着他，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；杰伊则仰躺着，一只手伸出来，任小悠攥着他的食指。
灯还亮着，照得天花板泛白。
“爸爸。”小悠忽然又开口，眼睛半睁不睁，“妈妈。”
“嗯？”诺雪应。
“我希望……咱们一家三口，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开心。”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从梦里捞出来的，“谁也不走，谁也不变，一直在一起。”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窗外远处有电车驶过的震动，很轻，像是地板在打盹。
杰伊先动了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小悠，声音低但清楚：“爸爸答应你，会一直努力让我们家开开心心的。”
诺雪眨了眨眼，鼻尖有点发酸。她把小悠往自己这边搂了搂，说：“妈妈也会一直在，守护我们的家。”
小悠没再说话，只是把两只手分别往前伸了伸——左手抓住诺雪的手腕，右手继续捏着杰伊的手指。他个子小，手臂短，牵起来有点吃力，可就是不肯松。
杰伊和诺雪对视一眼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，又好像说了好多。他们同时收紧了手。
灯灭了。
黑暗慢慢落下来，像一层软布盖住一切。空调发出轻微的送风声，窗帘被夜风吹起一角，又缓缓落下。三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，节奏平稳，像是同一棵树上的三片叶子，在风里一起摇晃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小悠在迷糊中嘟囔了一句：“明天……我要画新的作战图……”
“好。”诺雪闭着眼睛回应。
“还要做彩虹三明治。”
“嗯，妈妈做。”
“爸爸不能弄断恐龙尾巴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杰伊憋着笑。
小悠满意了，脑袋一歪，彻底睡沉。
诺雪左臂仍环着他，右手指尖轻轻搭在杰伊放在床面的手背上。杰伊察觉到了，反手将她的手指包进掌心，握了一下，又松开，保持姿势不动。他侧身面向小悠，右手还被孩子攥着，左手悄悄绕过去，搭在诺雪腰际。
他们都没再睁眼。
梦来了。
梦里是春天，阳光不烫，风也软。他们走在公园小路上，脚边是刚冒头的草芽。小悠跑在前面，手里拽着一根风筝线，风筝是他自己画的——一只长着翅膀的机械暴龙，尾巴闪着蓝光。风筝飞得很高，几乎要碰到云。
诺雪穿着浅色长裙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手里拎着野餐篮。杰伊走在她旁边，一手插兜，一手自然地靠近她手臂，随时准备扶一下台阶或挡开行人。
“你看他跑得多快。”诺雪笑着说。
“像条小鱼。”杰伊说，“放出去就不想回家。”
“可他每次都会回来。”诺雪看着前方，“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。”
他们走到一片空地，小悠停下来回头喊：“爸爸妈妈！快来！我要放更高！”
两人笑着加快脚步。风筝在天上晃了晃，稳住了，继续往上飞。
草地上有蚂蚁爬过鞋尖，有蒲公英的绒球飘过鼻尖。诺雪伸手拨开眼前的一缕风，指尖沾了点阳光的温度。
杰伊掏出手机想拍照，却发现没带相机。他一愣，随即笑了：反正这一幕，早就记在心里了。
小悠突然转身扑过来，一头撞进他们中间，左右手各抱住一条胳膊：“不准分开了！说好了要永远这样的！”
“好好好，不分。”杰伊揉他脑袋。
“永远。”诺雪重复一遍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跟时间许愿。
风筝还在飞。
他们站着没动，三个人影被阳光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，像从未分开过。
现实中的卧室依旧安静。空调温度适宜，窗帘垂落，床头灯早已关闭。三双手依然交叠着——小悠的左手握着诺雪的手腕，右手攥着杰伊的食指；杰伊的左手搭在诺雪腰际，右手被孩子牢牢抓住；诺雪的右手指尖轻轻覆在杰伊手背上，左臂环抱着小悠，身体微微朝中间倾斜。
他们的呼吸平稳，面容放松，嘴角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冰箱门上贴着两张纸条。一张是粉色蜡笔画的花，另一张是铅笔写的“我爱我家”，字迹歪扭却认真。
楼下的路灯陆续熄灭，城市开始苏醒。第一班电车再次驶过，震动传到楼上，床沿的玻璃杯底轻轻颤了一下，水面晃出一圈细纹，又归于平静。
小悠在睡梦中咂了下嘴，像是尝到了彩虹三明治的味道。
诺雪的睫毛微微抖动，仿佛看见了春日的风。
杰伊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可能梦见了办公室电脑罢工的老梗。
没有人醒来。
也没有人打算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