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客厅，冰箱门上的蜡笔画和铅笔字条被镀上一层浅金。玻璃杯底残留的水痕微微反光，昨夜未关严的窗帘被空调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。屋内安静，只有钟表指针走动的轻响。
杰伊猛地推开家门，鞋都没换好就跨进来，呼吸有些急，手里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他站在玄关愣了半秒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——这还是那个放着小悠恐龙模型、贴着彩虹三明治计划便签的家。可他的脸绷得紧紧的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厨房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，节奏平稳。诺雪正弯腰看炉火，围裙带子系得一丝不苟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。听见动静，他转过头，动作没停：“回来这么早？早餐快好了。”
“出事了。”杰伊声音有点哑，把手机递过去，“刚收到消息，我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诺雪关小火，擦了下手接过手机，快速扫了一眼屏幕内容，然后抬头看他：“你先坐下。”
“坐不住。”杰伊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，手插进头发里，“以前也遇到过难搞的事，但我都能扛过去。这次不一样，感觉像踩空了台阶，脑子一片空白。”
“那就更得坐下了。”诺雪拉开餐桌边的椅子，拍了下椅背，“水马上开，你再晃下去茶几都要移位了。”
杰伊终于停下，坐下来时椅子腿刮过地板，发出短促一声响。诺雪倒了杯温水递给他，顺手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离他远一点。
“现在最乱的是什么？”诺雪问。
“全乱。”杰伊捧着杯子，盯着水面，“客户那边临时变卦，之前说好的流程全推翻，时间还卡死，我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诺雪点点头，没接话，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要是处理不好，项目整个要延期，责任在我头上。”杰伊低头搓了搓脸，“我不是怕担责，我是怕连累团队，怕让你和小悠跟着操心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最担心的，是影响别人？”诺雪问。
“对。”
“那说明你还清醒。”诺雪站起身，从抽屉拿出纸笔推到他面前，“既然知道不能只顾自己，那就别一个人闷头扛。说说具体情况，咱们一条条理。”
杰伊抬眼看他。
“我不懂你们那行的术语，但我知道怎么听人说话。”诺雪坐回椅子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，“你说客户撤单？那是完全取消，还是改需求？”
“改需求，但等于重做。”杰伊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个框，“原来定好的三个节点全变了，第一阶段今天下午就要交东西，可我现在连方向都没有。”
“最坏的情况是什么？”诺雪问。
“交不出来，客户正式退出合作。”
“有没有补救时间？”
“有，但不多，大概六小时。”
“那就不算断路，只是窄桥。”诺雪拿过纸，翻到空白页，“你现在能联系上项目组的人吗？”
“能，老田在，其他人还没回消息。”
“那就先找他。”诺雪用笔尖点着纸，“你跟他最熟，让他帮你看看现有材料哪些能用，哪些必须重来。别自己猜，直接问。”
杰伊顿了一下：“我可以试试打给他。”
“不是试试，是立刻打。”诺雪把手机推回他手边，“通话时我在这儿听着，万一你说到一半卡住，我帮你接一句。”
杰伊看着他，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寸。
“你不觉得我掺和不合适？”他问。
“你觉得我只会做咖喱饭？”诺雪挑眉，“昨天你还夸我拼图时逻辑清晰，现在倒怀疑起我的判断力了？”
杰伊扯了下嘴角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诺雪语气软下来一点，“你只是习惯把压力锁在自己那儿。可我们现在是一家人，你的事就是家里的事。家里出问题，当然一起想办法。”
杰伊低头看着桌上的纸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。过了几秒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拨通了电话。
诺雪没离开，坐在旁边，一边听对话一边随手记下关键词。杰伊开始说得有些乱，提到时间节点时漏了关键数字，诺雪轻轻敲了下桌子，提醒他补充。他反应过来，连忙解释清楚。
通话结束，杰伊放下手机，额头出了层薄汗。
“怎么样？”诺雪问。
“老田说有一部分数据还能用，建议我先把可用模块整理出来，他半小时后拉个临时会议。”杰伊声音稳了些，“他还说……别慌，大家都在。”
“听见没？”诺雪笑了下，“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杰伊也慢慢露出点笑：“还好我回来了。”
“不然呢？在公司干瞪眼？”诺雪起身去厨房重新热了锅，“先吃口东西，脑子才转得动。你总不能饿着肚子拯救项目吧？”
“我没胃口。”
“一口都不要？我煎了蛋，还有你爱喝的黑麦粥。”
杰伊犹豫了一下：“……那就喝半碗。”
诺雪端出餐盘，动作利落。煎蛋边缘微焦，粥冒着热气。他坐在对面，没催他吃，只是安静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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杰伊舀了一勺粥，慢慢喝下去。温度顺着喉咙落进胃里，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接上了电。
“其实。”他开口，“我刚才路上一直在想，要是这事搞砸了，你会不会失望。”
“会。”诺雪答得干脆。
杰伊一怔。
“我会失望你明明可以早点说，却非要等到快撑不住才开口。”诺雪夹起一点泡菜放进他碗里，“我不是超人，没法隔着墙知道你在受罪。你要真为这个家着想，就得学会第一时间喊人。”
杰伊低头搅着粥：“我以为……男人就该自己顶住。”
“那你娶我干嘛？”诺雪歪头看他，“当装饰品？还是情绪垃圾桶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就是搭档。”诺雪伸手，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，“以后遇事，先回家，再说怎么办。行不行？”
“行。”杰伊点头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楚。
吃完饭，两人收拾了碗筷，移到书桌前。诺雪打开笔记本电脑，调出日程表，标出接下来几个关键时间点。
“你跟老田开会是九点半，之后有两个小时缓冲。我建议你先把能确定的内容列成提纲，发给组员确认，避免来回修改浪费时间。”诺雪指着屏幕，“需要我帮你拟个邮件模板吗？”
“你会写这种公事邮件？”杰伊有点惊讶。
“我又不是只会写购物清单。”诺雪瞪他一眼，“上周你还让我帮忙改小悠的演讲稿，逻辑结构我都懂。”
杰伊笑了：“也是。”
他们并排坐着，肩挨着肩。诺雪用一支蓝色签字笔在纸上画流程图，杰伊在一旁敲键盘。窗外城市逐渐喧闹起来，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和邻居打招呼的声音。屋内灯光柔和，电脑屏幕映着两人的侧影。
诺雪忽然停下笔：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客户突然改需求，可能也不是故意刁难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也许他们那边也出了状况，只能调整节奏。”诺雪说，“你发邮件时，语气别太紧绷，先表达理解，再提困难，更容易得到配合。”
杰伊想了想，点头：“我可以试试这么说。”
他开始重新起草信息，诺雪偶尔提示一句措辞，或指出某个遗漏点。两人低声讨论每一个句子该怎么表达才既专业又不失诚意。
写完最后一段，杰伊靠回椅背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发吗？”诺雪问。
“再看一遍。”杰伊逐字检查，鼠标滚轮滑动页面。
诺雪没催，只是静静坐着。他左手搭在桌边，右手随意搁在膝盖上，袖口微微滑落，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肌肤。阳光移到了桌面，照在他手背上，暖黄一片。
杰伊看完，点了发送。
邮件发出的提示音很轻，像一声叹息落地。
他转头看诺雪：“接下来等回复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诺雪说，“反正你也跑不了。”
“你不赶我走？”
“赶你去哪？外面风大。”诺雪站起身，“我去给你泡茶，提提神。你趁这会儿把待办事项列个清单，按优先级排好。”
杰伊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，突然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诺雪脚步没停，只抬起一只手挥了挥，像是在赶苍蝇：“少来这套，赶紧干活。”
杰伊低头笑了，打开新文档，开始打字。
窗外阳光渐强，照得矮柜上的花瓶闪闪发亮。粉玫瑰与洋桔梗静静立着，花瓣边缘泛着光。
诺雪端着茶杯回来，轻轻放在杰伊手边。杯口升起一缕热气，模糊了电脑屏幕上的文字。
杰伊伸手调整显示器角度，余光看见诺雪坐下时顺手把碎发别到耳后，动作自然。
他忽然觉得，哪怕外面天塌下来，只要这张桌子还在，这个人还在，事情总能一件件做下去。
诺雪察觉他的目光，转头问：“干嘛？茶凉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杰伊摇头，“就是觉得……还好你在。”
诺雪没回答，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写字的那只手上，停了几秒，然后收回。
两人继续低头工作。
墙上的钟指向十点零七分。
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