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示的瞬间,杰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,没动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替,像信号灯忽闪。他喉咙动了一下,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,又像是卡住了。
诺雪正低头整理桌角散开的便签纸,眼角余光扫到他的样子,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他没抬头,只是轻轻问:“在等回信?”
杰伊点了点头,还是没说话。呼吸有点浅,肩膀绷着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椅子上,连眨眼睛都比平时少。
诺雪把那叠纸条理齐,顺手塞进笔筒旁边的小夹子里,然后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尺。木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“吱”一声。他侧过身,看着杰伊的侧脸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:“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,而且做得很好。”
杰伊眼皮抬了抬,眼神还在屏幕右下角那两个小字上打转——“新邮件”。
“你是那个能在六小时内理清乱局的人。”诺雪继续说,声音不高,也不低,“我记得你第一次做项目汇报,ppt改了十七版,最后十分钟才上传成功,可你站上台的时候,连手都没抖一下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不是临场发挥型,是越压越稳的那种人。”
杰伊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肩膀松了半寸。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诺雪伸手,把杰伊面前那杯快凉透的茶往他手边推了推,“你不是一个人从头开始瞎撞,你有材料、有帮手、有时间。就算最坏的情况来了,大不了重来一遍。可你已经比大多数人跑得快了。”
杰伊终于转过头看他,眉头还皱着,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是雾里透出一束光。
“万一……他们不满意呢?”他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诺雪没急着回答。他盯着杰伊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下,不是调侃,也不是安慰,就是很平常地笑了笑,像听到谁说“今天下雨了”那样自然。
“那你不是还有我吗?”他说,“就算全世界都反对,我也站你这边。”
杰伊愣住。
“你以为我天天给你热饭、帮你记会议时间、坐在旁边听你说那些术语绕口令,是为了什么?”诺雪歪了下头,袖口蹭到桌沿,随手捋了上去,“我不懂你们项目的kpi,但我懂你。我知道你做事靠谱,知道你对得起每一个跟你干活的人,也知道你从来不占便宜、不甩锅。这些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你是我认定的男人,我相信你,比你自己还信。”
说完,他伸出手,轻轻覆在杰伊放在键盘上的手背上。掌心温的,不烫,也不冷,就那么实实在在地贴着。
杰伊眼眶忽然有点发红。他没躲,也没动,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开口,声音哑:“其实……我很怕让你失望。”
“哦?”诺雪挑眉,“所以你觉得,我现在是在等你交一份满分答卷?考不好就不认你了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杰伊摇头,喉结上下滑了一下,“我是怕,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,却因为一时慌乱搞砸了,然后你嘴上不说,心里难过。”
“那你可想太多了。”诺雪哼了一声,捏了下他的手背,“我要是那种看结果不看过程的人,当初就不会嫁给你。”
杰伊猛地看向他。
“怎么?”诺雪眨眨眼,“我说错了吗?你忘了你求婚那天穿的是什么裤子?左边裤脚卷到小腿肚,右边还沾着咖啡渍,站在我家门口念稿子,念到一半忘词,最后掏出手机照着读。我要是图体面,早转身关门了。”
杰伊终于笑了,是真的笑了,嘴角扬起来,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。
“可你没关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没关。”诺雪翻了个白眼,“因为我看到你紧张成那样,还坚持要把话说完。那一刻我就知道,这个人再笨,也不会扔下我跑。”
两人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楼下小孩骑滑板车的声音,叮铃铃地从楼道口掠过。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照出一块明亮的方格,正好盖住笔记本电脑的一角。
杰伊慢慢反手,把诺雪的手握住了。手指交叠,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一点点传过去。
“有你在我身边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他说,声音稳,不像刚才那样飘着。
诺雪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软得像春日晒暖的布料。
“真的。”杰伊转过身,正对着他,另一只手也覆上来,两只手一起包住诺雪的,“以前总觉得,男人就得扛事,不能总靠别人。可现在我才明白,不是我靠你,是我们一起撑着这个家。你做饭、管账、陪孩子、听我唠叨,哪一件不是支撑?我只是换个方式在扛,而你一直在帮我稳住重心。”
诺雪眨了眨眼,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。
“所以别再说‘怕让我失望’这种话。”杰伊握紧了些,“你已经是我的底气了。”
诺雪吸了下鼻子,假装嫌弃地撇嘴:“哎哟,突然这么会说话,是不是背了情书?”
“没有。”杰伊摇头,认真地看着他,“都是心里的话。”
诺雪低下头,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蹭,像是在写字,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。然后他抬起头,声音轻但清楚:“我们一起走,不管多难。”
杰伊点头。
两人没再说话,但手一直没松。电脑屏幕暗了一下,自动进入休眠状态,又因鼠标微动亮起。右下角的邮件提示还在,没点开,也没消失。
诺雪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发现凉了,也没起身去换。他就这么坐着,靠着椅背,肩挨着杰伊的肩,两个人影投在墙上,肩膀连着肩膀,像一幅没画完的双人肖像。
阳光慢慢移过桌面,照到了键盘的f键和j键之间的缝隙。那里有一道旧划痕,是去年小悠玩橡皮筋枪时不小心弹出来的。现在它泛着微光,像一道小小的银河。
杰伊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,忽然说:“下次客户要是再变卦,我还回家找你。”
“欢迎。”诺雪哼笑,“不过下次记得带早餐回来,别空着手当情绪乞丐。”
“我不是乞丐。”杰伊抗议,“我是正经上门求助的家属。”
“家属也得排队。”诺雪一本正经,“我上午要给花瓶换水,下午要看料理节目学新菜,晚上还得陪小悠画分镜。你得提前预约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预约。”杰伊立刻说,“明天早上七点,紧急心理援助。”
“行。”诺雪点头,“收费一碗热粥加一个煎蛋,外加一句‘老婆最棒’。”
“成交。”杰伊笑出声。
笑声落下的时候,屋子里格外安静。电脑屏幕依旧亮着,邮件未读,任务未完,时间仍在走。
但他们不再着急了。
杰伊把诺雪的手拉近了些,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,能感觉到心跳,平稳而有力。
诺雪没挣脱,也没说话,只是轻轻靠向他一点,额头几乎蹭到他的肩膀。
阳光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,照在未点开的邮件上,照在那道旧划痕上。
一切都没结束。
但也都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