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睁开眼的时候,窗外已经暗了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但光线比刚才柔和许多,像是被拉长的黄昏余温。他动了动肩膀,发现诺雪的头还靠在自己肩上,呼吸均匀,人却没睡死,听见动静就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醒了?”诺雪抬起脸,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清亮,“你眯了快一个小时。”
“有这么久?”杰伊坐直了些,脖子有点僵,手不自觉地揉了揉后颈。
“可不是。”诺雪伸手替他顺了顺衣领,指尖蹭过喉结时顿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收回,“你刚才睡得可沉,我都不敢动,怕吵醒你。”
“那你怎么也不躺下?”
“我想等你一起回房。”他说得自然,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,顺手把桌上的两个空果汁杯拿起来,“而且,总不能让你睡沙发吧?主卧的床可比这硬板舒服多了。”
杰伊也站起来,活动了下手脚,跟着他往卧室走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,脚步声很轻,木地板偶尔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。诺雪走在前面,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米色家居裙,发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,像风吹过水面的倒影。
进了卧室,诺雪先去开了床头灯。暖黄的光洒下来,照出墙上挂着的几幅小悠画的涂鸦,还有角落里那只他们去年旅行带回的木雕小鸟。他拉开被子一角,示意杰伊先上床。
“你不换衣服?”杰伊脱了外套,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坐在床边。
“待会儿再换。”诺雪坐在另一侧,背靠着床头板,腿蜷起来,“现在只想躺着。”
杰伊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侧身躺下,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。诺雪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,脑袋搁在他肩膀上,正好能听见心跳声。
安静了一会儿,诺雪忽然开口:“你说……我们下次去哪儿旅行?”
“不是说好伊豆吗?”杰伊笑了笑,“你还记得吧,上次说到一半就被小悠同学妈妈打断了。”
“那是上上回。”诺雪轻轻拍他一下,“后来我们又提过轻井泽,你说山上太冷。”
“哦对。”杰伊点点头,“那你到底想去哪儿?别又是‘先做梦’那一套。”
“这次不梦。”诺雪转过头,看着他,“我想去北海道。春天的时候。你说过要带我去的,结果拖到现在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杰伊声音低了些,“那时候项目卡住,机票都订好了又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诺雪的手慢慢覆上他的手背,“所以我说,明年春天,一定要去。樱花开了,温泉冒烟,海鲜市场一大早挤满人——我就想站在那儿,吃一支现烤扇贝,看你被辣味明太子呛得咳嗽。”
“你又要笑我?”
“当然要笑。”他眨眨眼,“谁让你每次都点最辣的。”
“那你呢?泡汤的时候是不是又得让我帮你看着衣服?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诺雪理直气壮,“万一有人偷我发圈怎么办?那可是限量款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杰伊笑着摇头,“我都记得。进门前把拖鞋摆整齐,浴巾叠成三角形放在左边,右边放护手霜和小镜子——你这一套仪式感,比皇室入浴还讲究。”
“这叫生活品质。”诺雪哼了一声,随即又笑了,“不过……你也挺细心的。每次我都以为你没注意,结果你全记着。”
“废话。”杰伊低声说,“你的事,我能不记着吗?”
屋里更静了。窗外风不大,窗帘只微微动了一下。床头灯的光晕圈住两人,像给这个夜晚划了一道柔软的边界。
“其实……”诺雪闭上眼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呼吸里,“我不在乎去哪儿。只要是你陪着,去哪都行。”
杰伊没立刻回应。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穿过诺雪的发丝。那头发不长,但柔软顺滑,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。他一下一下地抚着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“我们要一直这样幸福下去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,却像在许一个不能反悔的诺言。
诺雪没睁眼,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完全盖在杰伊的手背上,五指悄悄勾了勾,像是在确认这份温度是否真实。
片刻后,他又轻声问:“你说,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?”
“还能什么样?”杰伊笑了笑,“估计还是这样,晚上躺着瞎聊,白天为谁洗碗吵架。”
“小悠都上大学了吧?”诺雪自顾自地说,“说不定还得操心他交不交女朋友,或者……有没有男生给他写情书。”
“你想得真远。”杰伊调侃,“到时候他要是带个男朋友回家,你是不是又要激动得做三道新菜?”
“那当然。”诺雪一脸认真,“我还得提前练刀工,别切到手影响发挥。”
“你啊。”杰伊摇头,“永远这样,嘴上说随便,其实什么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因为我怕来不及。”诺雪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,“怕有一天,突然就没机会做了。”
杰伊察觉到了,手臂收紧了些:“不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诺雪靠得更近了些,“所以我才更要现在就开始计划。比如……明年春天去北海道,后年夏天去看海萤隧道,大后年冬天去东北看雪屋节。一年一个地方,咱俩慢慢走完地图。”
“那等走完了呢?”
“那就重新开始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从第一个地方再来一遍。你看,连路线我都想好了。”
杰伊看着他,忽然觉得胸口发胀,不是因为压力,而是因为某种太过饱满的情绪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低下头,在诺雪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诺雪愣了愣,随即笑出声:“干嘛突然来这套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杰伊重新躺好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能这么想着未来,真好。”
“你不也是?”诺雪把脸埋进他肩窝,“刚才那句‘要一直幸福下去’,听着可不像随口说说。”
“不是随口。”杰伊握住他的手,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两人又沉默下来。这一次的静,不再是疲惫后的虚脱,而是一种踏实的、缓缓流淌的安宁。仿佛外面的世界已经退得很远,只剩下这张床,这盏灯,和彼此之间毫无缝隙的距离。
“对了。”诺雪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说我们老了以后,会不会也变成那种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老夫妻?一人拄拐,一人推轮椅,互相嫌弃对方走得慢。”
“你会嫌我慢?”杰伊挑眉,“明明是你每次逛街都要试二十条裙子。”
“那叫搭配!”诺雪抗议,“再说了,你那时候肯定耳朵背,我喊你十句你才应一句。”
“那你肯定脾气更大,看见流浪猫就要喂,喂完还抱怨它不认得你。”
“那也是有感情!”诺雪翻了个白眼,“不像你,连邻居家狗冲你摇尾巴,你都说‘它是不是想骗我零食’。”
“因为它就是想骗。”杰伊一本正经,“动物都精得很。”
诺雪笑得缩成一团,整个人往他怀里钻。杰伊由着他闹,手一直护在背后,生怕他滚下床去。
笑完了,诺雪安静下来,呼吸渐渐平稳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嘴角还留着笑意。
杰伊低头看他,手指再次拂过他的发,然后停在脸颊边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屋外,夜色深沉。楼下的便利店早已打烊,街道安静,只有远处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。家里的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,秒针走动的声音藏在寂静里,几乎听不见。
杰伊没有关灯。他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完整。他知道明天一早还要起床,还要面对日常琐碎,但现在,他只想让这个夜晚多停留一会儿。
诺雪的手仍搭在他胸口,掌心温热。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,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,在黑暗中静静生长。
他轻轻说:“就这样吧。”
诺雪没有回应,但手指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梦里答应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