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站在工位前,手指还搭在椅背上,目光却死死钉在桌面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上。它压住了冰箱贴下露出的一角便签,只看得见“我是最强守护神”几个字的尾端。新人那句“杰哥,你那个新项目接了吗?”还在耳边飘着,轻得像根羽毛,却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没回答,也没坐下。
刚才在上司办公室听到的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“客户点名要你牵头”“董事会重点关注”“年底评估的关键”。这些词一个个砸下来,不像机会,倒像任务清单上的红标紧急项,催命似的。
可紧接着冒出来的画面却是诺雪蹲在地上给小悠擦鞋带的样子,是上周六早上她系着围裙煎蛋时哼歌的声音,是他出门前她把领带给他拉正的小动作。还有手机里那条还没回的消息——“小悠说想吃你煎的蛋,周末能一起做吗?”
他忽然转身,脚步比脑子快一步地朝上司办公室走去。
走廊灯光照得地面反光,他走到门前站定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上司的声音。
门开后,上司正低头看平板,抬头见是他,眉头微动,但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杰伊没坐。“我想再听一遍任务的具体安排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够清楚。
上司放下平板,靠向椅背,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“行。”他起身走到墙边的投影幕布前,按了遥控器,“既然你主动来问,我就把全貌摊开说。”
幕布亮起,是一张时间轴图表。三个月周期,分三阶段推进。第一阶段四周内完成初步方案并提交客户审核;第二阶段进入实地调研,需派员前往关西和九州各驻场一周;第三阶段筹备跨国视频会议,协调海外团队,全程由项目负责人主导。
“每周至少三天要在客户现场。”上司指着图表补充,“不能远程主持,他们要求面对面沟通节奏。”
杰伊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“这次不只是走流程。”上司转过身,语气放慢,“公司打算推你进管理层储备名单。这个项目要是拿下,课长职位基本能定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……一直做得还算稳。”杰伊低声说,像是确认,又像是自言。
“三年来你没出过一次重大失误。”上司点头,“考勤好,团队评价高,客户反馈也稳定。你是少数能让两边都放心的人。”
杰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边缘有点毛刺,是早上刮胡子时不小心蹭到的。他想起昨晚小悠拼完恐龙后举着尾巴冲诺雪喊“爸爸快来拍照”的样子,诺雪笑着接过手机,还特意蹲低一点,让镜头对准他的眼睛。
“如果接下,最忙的时候会持续多久?”他终于问出口。
“高峰期连续六周无休是常态。”上司说得直接,“提案前两周必须全天候待命,修改随时可能来,晚上十点开会也不稀奇。”
杰伊闭了下眼。
脑海里跳出诺雪独自骑车去学校接小悠的画面。那天雨下得突然,她没带伞,回家时头发湿了一半,衣服贴在背上。他记得自己加班到九点才赶回去,进门时她正在厨房热饭,笑着说“没事,小悠挺乖”。
可要是接下来这个项目,那样的日子会不会变成每周的常态?
“孩子还小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有点哑,“接送、家长会、生病请假……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撑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上司点头,“所以我一开始就说,理解你的顾虑。但这事没法妥协——客户指定你,不是随便挑的。换人他们不认。”
杰伊没再说话。
幕布上的时间轴还在亮着,红黄绿三色区块标注着每个节点的进度预期。他盯着“跨国会议筹备”那一栏,心想:那时候小悠是不是又要交手工作业了?上次那份“烈焰龙王二号机甲”的材料清单,他还签了字,写的是“批准人:爸爸”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没掏。
上司看着他,语气缓了些:“我不是逼你马上决定。三天时间,你想清楚。但我希望你能接。”
“为什么非得是我?”杰伊忽然问。
“因为你靠谱。”上司答得干脆,“别人扛得住工作,不一定顾得了家;你顾得了家,还能把工作做到零差评。这种人,不多。”
这话本该是夸奖,可落在耳朵里却像一句判决。
他想起诺雪把花瓶摆在客厅矮柜中央的样子,说“进门第一眼能看到,就像你在等我回家”。他也记得小悠把画贴在花瓶旁,写上“我爱你”时仰头笑的模样。
那些日子,是靠他准时下班、周末不加班、晚上少开会撑起来的。
现在要把这一切撕开一个口子吗?
“全程跟进,不能中途换人。”上司重复了一遍,“这是硬性要求。”
杰伊的手指动了动,像是想摸手机,又收了回去。
他不是没想过升职的事。他也想多赚点钱,给家里换个大点的房子,让诺雪别总为特价菜打折时间算着做饭。可这些念头从来都不是排在第一位的。第一位一直是——别让孩子失望,别让诺雪一个人扛太多。
可现在,有人告诉他:你有能力走得更远,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。
两种声音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。
一边是“你应该试试”,一边是“你不能不在家”。
他张了开口,又闭上,最后只低声说:“我还需要想想。”
上司点头,没再多劝。“文件夹你拿回去看,里面有详细分工和资源支持说明。有疑问随时来找我。”
杰伊伸手把桌上的文件夹拿了起来。纸面还是那般厚实压手,封面上的“紧急项目”四个字黑得发沉。
他起身,拉开门。
走廊的冷气扑面而来,吹得他后颈一凉。他走出去,没回头,脚步踩在地毯上,轻得几乎没声。
身后,上司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抱着文件夹,视线落在远处电梯口的数字显示屏上。红色的“2”跳成“3”,再跳成“4”,一层层往上走,没人按停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也像被困在某个上升的箱子里,往上是光亮和位置,往下是安稳和笑声,而他站在中间,不知道该按下哪个键。
风吹动通风口的帘子,发出轻微的拍打声。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件夹,指尖划过边缘,然后慢慢松开,任它垂在身侧。
前方是办公区,键盘声、电话声混成一片。他的座位就在那边,桌上还留着早上没喝完的咖啡杯,杯沿一圈淡淡的唇印——那是他用公司的马克杯喝的第一口,温的,不太甜。
他迈开脚,却没有走向工位。
而是停在了走廊拐角处的窗边。
玻璃映出他的影子:西装整齐,领带笔直,脸上的胡茬修干净了,眼神却乱得很。
他望着楼下街道。一辆校车缓缓驶过,停在小学门口,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跳下车。有个小男孩跑得太急,摔了一跤,立刻被老师扶起,拍拍裤子,笑着继续往前跑。
杰伊盯着那孩子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后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领带结,把它往下拉松了一寸。
然后,他转身,朝着办公区的方向走了几步,却又停下。
脚步悬在半空,像被什么拽住。
他知道,只要再走五步,就能回到座位,打开电脑,开始查资料、列计划、准备汇报——那是他熟悉的节奏。
但他也知道,一旦开始,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一只手搭在文件夹上,另一只手插进裤兜,指节抵着未回复的手机屏幕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地毯上,切成一道明暗交界的线。
他一只脚在线上,一只脚在线外。
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