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站在窗边,手指还搭在文件夹的边缘,指尖微微发僵。楼下街道上那辆校车早已驶远,孩子奔跑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尽头,可他脚底像生了根,动不了。
他缓缓收回往前迈的那只脚,转身背对办公区,沿着走廊往深处走。地毯吸住脚步声,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,整条过道空荡得只剩他一个人。他走到尽头的消防通道前停下,没推门,只是把文件夹抱得更紧了些。纸张的棱角硌着肋骨,有点疼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在墙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。他眯了下眼,脑子里忽然跳出诺雪早上系围裙的样子——她总爱把袖口卷到小臂中间,动作利落又认真。还有小悠上周六非说煎蛋要爸爸来做,踮着脚把锅铲递过来时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。
他喉咙动了一下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二下,应该是新邮件提醒。他没掏,也不敢掏。怕看见诺雪发来的消息,怕听见她声音里的期待,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“我接了”。
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比来时慢得多。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陆续有人进出,同事点头打招呼,他勉强扯了下嘴角,没应声。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传来笑声,几个年轻职员正围着咖啡机闲聊,话题是周末去哪玩。他低头看了眼手表,九点四十七分,离午休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回到工位,他拉开椅子坐下,电脑屏幕自动亮起。待办事项列表弹出来:上午十点部门例会、客户资料更新截止下午三点、报销单需补发票扫描件。全是平常事,可此刻看着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不清。
他伸手打开邮箱,页面刷新了几秒,没有新未读。他知道诺雪不会这么快再发消息,但她早上那句“周末能一起做吗”还在耳边绕着。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到“10:00”,例会通知弹窗蹦了出来。
他没点开。
鼠标指针晃到桌角,停住了。那里夹着一张照片,只露出一角——小悠的手抓着恐龙尾巴模型,另一只手搂着什么人的裙摆边缘。他记得那天是诺雪陪他俩在客厅拼玩具,小悠非说尾巴断了是战斗损伤,还得配个专属医疗舱。诺雪就真的用纸盒剪了个舱体,画上红十字,还贴了透明塑料片当玻璃窗。
他盯着那截裙摆看了几秒,目光慢慢移开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想打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写什么。最后只是机械地刷新了一遍邮箱页面,然后把双手搁回腿上。
会议室方向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,有人喊他名字:“杰伊,开会了。”
“马上来。”他应了一句,人没动。
等走廊重新安静下来,他才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夹。封面朝上翻开,第一页的任务简介映入眼帘。“牵头人:杰伊”四个字印得清清楚楚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合上。又翻开。再合上。第三次打开时,手指卡在折页处,停了几秒,还是没能翻过去。
他把它推到桌角,离自己远一点。
身体往后靠进椅背,头轻轻抵住靠垫。闭眼之前,最后一帧画面是小悠发烧那晚,诺雪背着小悠冲去医院的背影。雨下得急,她没打伞,头发全湿了贴在脖子上,脚步却一点没乱。他第二天早上回家,看见她在沙发上睡着,手里还攥着体温计记录表。
现在要是接了这个项目,那样的夜晚会不会变成常态?
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角落的一处小裂缝。那里有条细纹,像被人用笔尖轻轻划过。他以前从没注意过。
工位对面的新员工探出头:“杰哥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没。”他说。
“听说这项目成了就能进储备名单?”
“别说了。”他打断,语气比预想中重了些。对方缩回头,没再问。
他深吸一口气,坐直身子,把手放回键盘上。输入法弹出最近使用的词组:“下周行程安排”“会议纪要模板”“项目风险评估”。他删掉全部,敲了个“草”字,又迅速删掉。光标一闪一闪,像在催他。
他转头看向窗外。阳光已经移到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。楼下一辆送货车停下,司机下车搬货,动作麻利。几分钟后车开走,街道恢复平静。
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不是诺雪,是公司内部系统发来的任务确认倒计时通知:【剩余决策时间:71小时42分钟】。
他锁屏,放回口袋。
手肘撑在桌上,两手交叠盖住眼睛。三秒钟后放下,拿起水杯喝了口凉掉的咖啡。味道发涩。
他重新打开电脑,点开项目文件夹的电子版,进度条加载缓慢。看到“驻场周期”那一栏时,手指顿住。关掉。清空下载记录。最小化窗口。
然后把脸埋进掌心,用力搓了两下。
抬起头时,眼神依旧沉着,但眉心拧得很紧。他看了眼时间:十一点二十三分。离午休还有三十七分钟。
他站起身,绕开工位走了半圈,像是要活动筋骨,实则只是不想坐着。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,回来时顺手把垃圾桶里的废纸团捡出来压平扔进去。做完这些,他又坐下了。
目光再次扫过桌角的照片。
这一次,他没有避开。
小悠笑得咧着嘴,脸上沾了点颜料也没擦。诺雪低头看着他,嘴角弯着,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。那件裙子是去年春天买的,浅蓝色,背后有蝴蝶结绑带。他说过像动画片里的角色,她当时笑着瞪他一眼,说“那你是不是该给我配个魔法杖”。
他嘴角抽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手指无意识摸到领带结,往下松了一寸。呼吸比刚才稳了些,可胸口还是闷。
他打开记事本应用,新建一条空白页。光标闪了十几秒,他敲下一个字:“家”。停住。再敲一个:“工”。并排写着,中间空了五格。
盯着看了很久,删掉全部。
合上笔记本,靠回椅背,闭眼。
办公室的声音一点点渗进来:键盘敲击、电话铃响、打印机运转、远处有人讨论方案。一切都在正常运转,只有他这里卡住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,视线落在文件夹上。它安静地躺在桌角,像一块烧红的铁,不远不近,烫得不敢碰,又没法忽略。
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边缘,又收回来。
最终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打开日常工作文档,开始处理一封积压的客户回函。打了两行字,停下。删掉。换一行开头,还是打不下去。
抬头看钟:十二点零七分。
午饭时间过了。他没饿感,也不渴,就是坐在这里,不动。
文件夹仍在桌角。
照片仍露着一角裙摆。
手机屏幕黑着,没人再震动。
他坐在工位上,西装整齐,领带松了一寸,眼神落在电脑屏幕空白文档的光标上,一眨不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