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细微的动静唤醒。他没立刻睁眼,只是缓缓吸了口气,肩膀松软地陷在沙发靠垫里。鼻尖掠过一丝淡淡的香气,不是香水,也不是洗发水的味道,是诺雪身上常有的那种——洗衣液混着厨房烟火气,还有一点点刚擦过护手霜的温润。
他的手指动了动,搭在腿边的那只手背,触到了另一只手的温度。他这才意识到,诺雪一直坐在旁边,手还搭在他肩上,姿势都没变过。
他微微侧头,视线从模糊到清晰,看见了她的侧脸。灯光照得她眼角有些柔和的光,头发有几缕垂下来,落在肩前。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神情安静,像在等一个不会走的人醒来。
“……还没去忙?”他声音有点哑,说得轻,但足够打破这屋里的静。
诺雪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下:“嗯?醒了?”
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
“也没多久。”她说,“就坐这儿歇会儿。”
杰伊慢慢坐直了些,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他扭了扭肩膀,发现酸胀感轻了不少,不像之前那样像压了块石头。他转过身,正对着她,目光停在她脸上。
“老婆,”他开口,声音低,但清楚,“谢谢你一直这么支持我,照顾这个家,你辛苦了。”
诺雪愣了下,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。她眨了眨眼,随即摇摇头,笑出一点小酒窝:“不用客气,咱们是一家人嘛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,就像在说“饭好了记得吃”一样平常。可正是这份平常,让杰伊心里猛地一紧。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,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。她的手有点凉,指尖微微泛红,应该是刚才按得太久留下的痕迹。他掌心贴上去,把她的手包住,轻轻搓了搓。
“就是因为是一家人,我才更要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诺雪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有点疑惑,又有点柔软。
杰伊没放开她的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顺势一把将她拉进怀里。
“啊!”诺雪轻呼一声,整个人往前扑,差点撞到他胸口。但她没挣扎,也没往后退,只是下意识抬手扶了下他的手臂,然后就顺着他力道,靠进了他怀里。
杰伊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背,把她搂得很实。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,呼吸扫过她耳侧的碎发。
“我爱你,”他低声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空气里,“真的很爱你……有你在,我才像个完整的家。”
诺雪的身体微微一顿,随即放松下来。她把脸轻轻埋在他胸前,一只手悄悄环住他的腰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。滴答、滴答,像心跳的节奏。
杰伊没松手,也没再说话,就这么抱着她,像是要把这几天攒下来的疲惫、压力、焦虑,全都压进这个拥抱里,然后一点点挤出去。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,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,还有她发丝蹭着他下巴的触感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稍稍松开一点,低头看她。
“我是不是抱太久啦?”他问,语气有点不好意思。
诺雪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:“还好,你要是再抱紧点,我可能就变成纸片人了。”
“那不行,”他立刻说,“纸片人不能做饭,也不能给我按摩。”
“那你得供着我。”她笑着推他一下,“不然谁给你做咖喱?谁帮你理公文包?谁天天给你留饭?”
“我都记得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每顿饭,每次留灯,每条微信,我都记着。”
诺雪眨了眨眼,没接话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杰伊重新把手放回她背上,这次动作轻了,像是怕碰坏什么。他低头,在她耳边又说了一句:“明天还得早起,但我今晚睡得着了。”
“那当然,”她仰头看他,故意板起脸,“我可是专业治愈‘工作咸鱼化’的持证家属。”
“持证?哪来的证?”
“我自制的,编号001,有效期一辈子。”
杰伊忍不住笑出声,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。
两人就这样靠着沙发站着,身体贴着身体,影子投在墙上,连成一片。窗外夜色沉沉,楼下的路灯昏黄,玻璃上映出他们模糊的轮廓,像一幅没上色的画。
杰伊低头看了看她的发顶,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今天扎头发用的那个小蝴蝶结夹子呢?”
“掉洗衣机里了,捞出来还在晾。”
“怪不得今天头发散着。”
“你以为我想?我是怕扎歪了影响家庭美观。”
“你扎歪了也比别人好看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她轻轻掐他胳膊一下,“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逃过明早的闹钟监督任务。”
“我不逃。”他老实点头,“你说几点起,我就几点起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他们又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急着分开。杰伊的手一直搭在她背上,诺雪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,像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。
“其实……”她忽然小声说,“我也挺累的。”
杰伊一怔,低头看她。
“但看到你回来,看到你能放松下来,我就觉得值。”她笑了笑,没抬头,“我不是非要听你说谢谢,但我喜欢你知道我在乎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以后少熬点夜,少把自己逼那么紧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许说尽量,要说一定。”
“一定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她终于抬起脸,冲他一笑,“现在可以松开了吧?我裤子快皱成抹布了。”
“不松。”他耍赖,“再抱一分钟。”
“三十秒。”
“四十五。”
“成交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,数着时间。诺雪也不躲,就那么笑着看他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三十九、四十、四十一……
还没数到四十五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两人都是一愣。
杰伊立刻松手,诺雪迅速整理了下发尾和衣角。他们对视一眼,同时想到——不是说小悠不在家吗?
钥匙声停了,门没开。
又过了两秒,才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。
原来是听错了。
两人同时松了口气,随即笑出来。
“吓我一跳。”诺雪拍拍胸口,“我还以为小悠偷偷回来了。”
“那我们刚才……是不是有点不像话?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她白他一眼,“我们是合法夫妻,抱一下怎么了?”
“就是有点怕被小朋友撞见,尴尬。”
“那你下次注意点时间地点。”她转身往茶几边走,“我去倒杯水。”
杰伊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,不快不慢,背挺得直,袖子随着动作晃荡,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天的疲惫,好像真的被这个家一点点吸走了。
诺雪端了杯水回来,递给他。他接过,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
“我坐你旁边行吗?”他问。
“你是沙发主人,你想坐哪儿都行。”
他乖乖坐到她身边,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。两人肩挨着肩,谁都没说话。
电视还关着,公文包还在扶手上,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。屋子里一切如常,可气氛不一样了。
杰伊侧过头,小声说:“明天我带早餐回来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
“我想让你多睡会儿。”
“那你得六点前出门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别迟到。”
“绝不。”
诺雪转过头看他,笑了:“你现在倒是挺听话。”
“只对你。”
“这话留着明天早上再说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去看看热水还有没有,待会要洗澡了。”
“哦。”他应着,没动。
她走到一半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杰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早点洗,别又抱着手机刷到半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往浴室走。
杰伊坐在沙发上,没立刻起身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刚才握过她的那只,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他轻轻握了下拳,又松开。
然后站起身,朝浴室方向喊了一声:“水别放太烫,小心滑!”
“知道啦!”里面传来她的回应,带着点笑意。
杰伊站在走廊口,听了听里面的动静,确认她在走动,才转身去自己房间拿换洗衣物。
客厅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。
八点五十七分。
灯光依旧柔和,照着空了的沙发,和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