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把空酸奶瓶轻轻放在茶几边缘，指尖还残留着瓶子的凉意。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地切进客厅，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昏黄的边界线。他坐着没动，肩膀松垮地靠在沙发扶手上，整个人像是被刚才那阵笑声和煎蛋的香气填满了，轻飘飘的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锅里的油还在滋啦作响，厨房里传来打蛋液的声音，节奏轻快。他下意识想转头看一眼诺雪，可眼角余光刚扫过去——门锁“咔哒”一声转动了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，小悠背着书包就往里冲，鞋都没来得及换，一只脚踩在玄关垫上，另一只悬在半空，手已经扒住了沙发背。
“爸爸！”他声音又亮又急，脸蛋红扑扑的，额前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，“我们学校要办亲子活动了！你陪我一起去参加好不好？”
杰伊身子一震，像是从一层暖雾里猛地被人拽出来。他坐直了些，嘴角原本挂着的笑还没完全收住，听见这话又往上扬了一下，几乎是本能地就要点头。
小悠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，踮起脚尖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，整个人往前倾，像只等着接食的小鸟。校服袖口卷到了手肘，领结歪了一边，鞋带散开着，一边长一边短地拖在地上。
“特别好玩的！”他抢在父亲开口前继续说，“老师说了，可以一起做手工、玩游戏，还能拍照！班里好多同学爸妈都要去，我就……我就只等你了。”
杰伊的手慢慢抬起来，朝他头顶伸过去。他已经摸到那团毛茸茸的发丝了，指腹擦过发梢，温热的，带着放学路上跑出来的太阳味儿。
可手指突然停住了。
就在那一秒，他的目光偏了半寸，落在茶几角落——笔记本的一角从公文包侧袋露了出来，边缘贴着一张黄色便签纸，上面是他早上匆匆写下的日程：【项目评审会｜9:00-12:00｜客户终审确认】。
字是黑色水笔写的，潦草但清晰。
他的手顿在半空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关节。喉咙里那句“好啊”滚到了嘴边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小悠没察觉，依旧仰着脸，嘴角咧得大大的，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新牙缺口。他一只手抓着沙发，另一只手已经在空中比划起来：“我们可以一起搭积木城堡！或者画画，我教你画恐龙！比上次那个还厉害！”
杰伊缓缓把手收回，掌心朝下轻轻按在膝盖上。他眨了眨眼，视线从笔记本移开，重新落回儿子脸上。那双眼睛太亮了，亮得让他胸口有点发闷。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些：“嗯。”
小悠立刻接话：“那你答应啦？”
“爸爸听见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尽量放平，像怕惊走什么似的，“你说的事，爸爸听得很清楚。”
小悠点点头，站稳了些，但身体还是微微前倾，像是生怕漏掉一个字。他没追问，也没催促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，等着下一句。
杰伊低下头，伸手去整理公文包的肩带。带子有点松了，金属扣蹭着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一根根捋顺，又拉紧，再松开，再拉一次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检查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客厅忽然安静下来。厨房里的锅铲声不知何时停了，只剩油烟机低低地嗡鸣。窗外一辆电动车驶过，车灯扫过墙面，光影晃了一瞬。
小悠站在原地没动。他没再说话，也没退后，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——一手扶着沙发，一脚踩在垫子上，另一只脚还悬在外面。风吹动窗帘一角，拂过他的小腿。
杰伊终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特别，就是普通的父子对视。但他看见小悠的睫毛眨了一下，很快，像是怕暴露什么。
“今天作业多吗？”他问，声音恢复正常了些。
“不多！”小悠立刻答，“我都写完了！数学题最后一道有点难，但我自己想出来了！”
“不错。”杰伊点点头，嘴角挤出一点笑，“奖励你明天早餐加一根香肠。”
“真的？”小悠眼睛又亮起来，“那你要记得提醒妈妈哦。”
话出口的瞬间，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空气像是凝住了零点一秒。
他没提那个人的名字，也没回头看厨房的方向，只是站在那儿，忽然意识到什么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意识到。
杰伊也没纠正，没解释，没笑，也没皱眉。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伸手，这次不是摸头，而是拍了拍小悠的肩膀。力道不大，两下，像在安抚一匹急于出发的小马。
“去洗手吧。”他说，“饭快好了。”
小悠“哦”了一声，终于收回撑在沙发上的手。他弯腰去系那只松开的鞋带，动作笨拙但认真。系完抬头，又看了父亲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期待。
纯粹的、未被污染的、等着被回应的期待。
杰伊坐在沙发上，手仍搭在膝盖上，背挺得有些僵。他看着儿子转身往卫生间走，小小的背影穿过客厅与走廊之间的光区，消失在门后。
水龙头开了，哗啦啦的声音响起。
他慢慢转回头，目光再次落在茶几上。笔记本静静躺在那里，便签纸的一角微微翘起，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没伸手去碰它。
也没有站起来。
更没有说“不行”。
他就这么坐着，听着水流声，闻着厨房里重新飘来的煎蛋香，感受着屋子里那种熟悉的、属于家的温度。
而那份邀请，还悬在空气里，没有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