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龙头的哗啦声还在继续,杰伊坐在沙发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边缘的一道旧划痕。他听见小悠在卫生间里哼歌,调子轻快,带着点刚放学的兴奋劲儿。那声音像一根细线,把他从笔记本上那行黑色字迹里慢慢拉回来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微微翘起的便签角。评审会的时间像块石头压在他胸口——九点开始,客户终审,不能迟到,也不能请假。而亲子活动……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公文包往身边挪了挪,像是要把它藏得更远些。
水声停了,门把手转动。小悠擦着湿漉漉的手走出来,头发还有点乱,但脸上已经干干净净,眼睛亮亮的,脚步轻快地朝客厅走来。他走到沙发前站定,没再爬上去,而是蹲在杰伊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“爸爸,你刚才说记得提醒妈妈加香肠的事,”他语气认真,“那你答应陪我去学校活动了吗?”
杰伊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儿子的脸——那张和诺雪一样爱笑、总带着点天真期待的脸。他想说“好”,想立刻点头,想看到小悠跳起来拍手的样子。可话到嘴边,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缓缓开口:“宝贝,爸爸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。”
小悠眨了眨眼,没说话,只是身子往前倾了点,好像这样能听清楚一点。
“这个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,明天一早就要开评审会,我必须到场。”杰伊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到什么,“所以……可能没办法陪你去参加活动了。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小悠脸上的光像是被人轻轻吹灭了一样,一点点暗下去。他没动,也没反驳,只是慢慢地把两只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坐直了些。嘴唇抿成一条线,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杰伊看见他眼眶忽然红了,泪水迅速积在里面,打了个转,又被他用力眨回去。那一下眨眼很重,睫毛都沾上了湿意。
“哦。”小悠终于出声,声音很小,几乎像自言自语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来,转身往自己房间走。脚步很轻,地板都没发出多少声响。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,背对着杰伊,低着头站了几秒。
杰伊以为他会说什么。
但他只是抬起手,把校服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手腕,接着继续往前走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又轻轻关上。没有“砰”的一声,也没有锁上的咔哒声,就是那么悄无声息地合拢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杰伊还坐在原地。
他的手一直搭在膝盖上,掌心有点出汗。他盯着那扇关着的门,视线没移开过。刚才小悠蹲在他面前的样子还在眼前——那么近,那么信任地看着他,等着一句“我去”。
可他说了“不行”。
不是“改天”,不是“下次”,是明明白白的“去不了”。
他想起上周小悠画的那张恐龙加油卡,画得歪歪扭扭,但特意涂了荧光绿,说是“最厉害的战斗龙,专门给爸爸打气用的”。他还贴在冰箱侧面,每天早上都能看见。
现在那张纸好像也跟着暗了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五指慢慢蜷起,又松开。指尖有点发麻。
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,接着是油烟机启动的嗡鸣。诺雪应该正忙着做晚饭。咖喱的香味已经开始往客厅飘,和往常一样暖烘烘的,可今天闻着却让人心里发闷。
杰伊没动。
他不想站起来,也不想去看时间。他知道现在站起来,可以走到小悠房门口,敲敲门,说句“对不起”,或者抱抱他。但他没动。
因为他知道,说了“去不了”,再怎么安慰,也都晚了。
孩子不会不懂什么叫“忙”。他们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“忙”永远比“我”重要。
他慢慢把背靠回沙发,肩膀陷进软垫里。电视还开着,画面是一档综艺节目的重播,主持人在大声笑,嘉宾们挤作一团玩游戏。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,空洞地回荡在客厅。
杰伊伸手把音量调低。
静下来之后,反而更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——有点沉,有点慢,像是背着什么东西走路。
他抬头再看那扇门。
小悠的房间门板是浅木色的,上面贴着他去年画的一排小动物:兔子、熊、长颈鹿,还有一只他自己编出来的“彩虹角龙”。门把手下方有个小小的贴纸印子,是他某次贴了卡通贴纸又撕掉留下的痕迹。一切都很平常,和平常每一天一样。
可今天,这扇门像一道墙。
他忽然想起小悠昨天写完作业时跑过来的样子,举着本子说“最后一道题我自己解出来了!”,那时候他随口夸了句“真棒”,小悠就咧着嘴笑了好久,连晚饭都多吃了一碗。
可今天,他没能给出那个笑容需要的答案。
他抬起手,轻轻按了按眉心。那里有点胀。
手机在公文包里震动了一下。可能是工作群的消息。他没去拿。
他知道该做的事还有很多:改ppt、核对数据、准备汇报材料……可此刻,他只想坐着,看着那扇门,等着里面传出一点声音——哪怕是一声咳嗽,一次挪椅子的响动,也好过现在的沉默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两分钟。
三分钟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慢慢收回视线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刚刚摸过小悠发丝的手,现在摊在裤子上,纹丝不动。
饭香越来越浓。
走廊尽头的钟滴答走着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天特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