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灰白渐渐染成了淡青，楼道里还静着，只有电梯偶尔“叮”一声，又归于沉寂。卧室里，杰伊平躺着，呼吸均匀而深长，睡得极沉。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着，电量早已充满，却没人去碰。诺雪轻轻推开房门，只开了一条缝，探进半个身子。她看了眼床上的人，嘴角微微一动，没出声，又把门悄悄合上。
客厅里还留着昨夜的痕迹。沙发靠垫歪在一边，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页角翘起，老花镜静静躺在旁边。诺雪走过去，先把靠垫摆正，再把杂志合上，放回边几。她弯腰时太阳穴突地一跳，眼前像是被谁快速拉了层薄布，景物晃了一下。她扶住茶几边缘，站定几秒，等那阵晕过去，才继续动作。
她走到玄关，拎起杰伊昨晚脱下的外套。衣领有点皱，袖口还沾着一点打印纸的碎屑。她抖了抖，挂到衣柜里的衣架上，顺手把公文包也挪了位置，让它离门口更近些。水杯早就空了，她拿进厨房，冲了两遍，倒上热水，放回原位——和昨天一样的位置，只是今天多加了一片姜。
水壶刚坐上炉子，她忽然咳了两声，不重，但喉咙发痒。她从口袋里摸出手帕，掩住嘴，咳完展开看了一眼，干干净净。她松了口气，把手帕叠好塞回去，转身拉开橱柜，取出茶叶罐。指尖碰到罐身时微微发颤，她停了一下，用另一只手稳住，才拧开盖子。
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，小口啜着，站在厨房中央，听着水壶咕嘟咕嘟响。暖气片有些漏水，滴答、滴答，节奏很慢。她盯着那滴水看了会儿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走到冰箱前，打开冷藏层。里面整齐码着饭盒，最上层是给杰伊准备的早餐：煎蛋、米饭团、一小碟泡菜。她检查了一遍保鲜膜有没有封好，又把牛奶盒往前推了推，确保他一眼就能看到。
回到餐桌边，她坐下，捧着杯子暖手。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身体好像松快了些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甲修剪得很齐，指节有些发白。她试着握了握拳，力气还在，就是使不上劲。她没多想，起身去换床单。
卧室朝东，窗帘拉着，屋里昏沉沉的。她拉开一半，让光透进来。阳光斜斜切过地板，照在床沿上。她踮脚去够高处的被角，突然一阵头晕袭来，比刚才更猛。她踉跄一步，后背撞上墙，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。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，手按在额头上，闭眼调整呼吸。
“可能是昨晚睡太晚了。”她低声说，像是在解释给谁听。
她慢慢蹲下，把换下来的旧床单卷好，抱在怀里。起身时动作放得很慢，生怕再晕。她把脏床单放进洗衣篮，又从衣柜取出新的。铺床的时候，她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，靠在床头喘气。中途又咳了两声，还是用手帕挡着。她听见自己呼吸有点粗，像跑了段长路。
床终于铺好了。她退后一步检查，四角都掖得整整齐齐，枕头摆成一贯的角度。她满意地点点头，转身去收旧被褥。路过穿衣镜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镜子里的人脸色偏白，眼下有淡淡的影子，嘴唇也不太红润。她伸手摸了摸脸，又扯了扯嘴角，努力笑了一下。笑容看起来还算自然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，“就这几天了。”
她抱着被褥去阳台晾晒。清晨的风有点凉，吹在脸上清清爽爽。她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，用力抖开。阳光落在棉絮上，蓬松起来。她看着那团暖意，心里也轻了些。可刚收回手，指尖就发起麻来，她甩了甩，没管它。
回到客厅，她调低了空调温度，又打开窗户通风。空气流通进来，带着点初秋的凉意。她在沙发上坐下，随手拿起一本育儿杂志翻看。纸页哗啦啦响，她其实没怎么看进去，只是让眼睛有个落处。太阳穴还在隐隐跳，她时不时揉两下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被人发现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，是母亲发来的消息：“这两天还好吗？看你上次视频气色不太亮堂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手指在屏幕上敲：“挺好的呀，项目快收尾了，家里也都顺。”
发出去后，她放下手机，望向镜子。镜中人正望着她，眼神有点疲惫，但神情平静。她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坐着，等那股乏力感过去。
中午前她开始准备午餐。切菜时刀工明显慢了，土豆片厚薄不一。切到一半，手腕一软，刀尖磕在砧板上发出“当”一声。她立刻停下，把手浸进冷水里冲洗。水流冰凉，刺激得她打了个激灵。她闭眼深呼吸，数到十，才关水擦干，重新拿起刀。
这次她切得更小心，每一下都盯着刀刃。成品端上桌时看不出异样，颜色鲜亮，摆盘也精致。她给自己盛了碗汤，喝了几口，胃里暖了点。饭后她拿出录音笔，对着小悠录语音留言。
“小悠宝贝，妈妈今天把房间收拾得可干净啦！你最喜欢的恐龙加油卡我也藏好了，等你回来一起玩套圈游戏，好不好？你要乖乖听外公外婆的话，多吃蔬菜，别挑食哦。妈妈想你啦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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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声音清亮，语调活泼，录完还听了遍。确认没问题后，她把录音笔放回抽屉，伏在餐桌上静坐了十几分钟。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，她慢慢闭上眼，肩膀一点点塌下来。
傍晚她烧了壶水，灌满保温杯，放在床头柜上。又打开手机，设下“每两小时饮水提醒”。做完这些，她从便签本撕下一张纸，写下：“多喝水，早点睡。”贴在浴室镜子正中央。
夜里她醒了一次。不是被吵醒，而是自己惊醒的。额头发烫，她伸手摸了摸，又去摸杰伊的手背——冰的。她不敢开灯，轻手轻脚起床，拿毛巾浸了冷水，拧干后敷在额头上。她坐在床边喝了半杯温水，然后躺回去，盖上薄被。
她闭着眼，但没睡着。耳边是杰伊平稳的呼吸声，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。她想着明天要做的事：热早餐，检查小悠的网课进度，给绿萝浇水，洗那件杰伊上周弄脏的衬衫……一件件在脑子里过。
“再撑几天就好。”她睁眼看向身边熟睡的人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项目结束了，你就能歇了。”
窗外天光已经微亮，楼下的垃圾桶被清洁工推走，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沙沙声。她没动，保持仰卧姿势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像在等待什么，又像只是不愿打扰这一刻的宁静。
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风吹动窗帘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