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推开家门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。楼道里的感应灯比平时暗了一截,他低头换鞋,顺手把公文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。屋里很安静,电视没开,厨房也没动静。按往常,诺雪早该迎出来了,至少会从沙发或餐桌边探个头,说一句“回来啦”,然后递上拖鞋。
可今天什么都没有。
他直起身,环顾客厅。茶几上摆着一杯水,杯壁凝着水珠,应该是刚倒不久的。旁边的便签纸写着“牛奶热了”,字迹是诺雪一贯的小圆体,一笔一划都规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。但人不在。
“老婆?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没有回应。
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朝卧室方向走。路过镜子时扫了一眼——自己眼下也挂着青影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角,一看就是加班加到脑子发木的那种状态。可再累,家里总得有人撑着。
卧室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他轻轻推开门,看见诺雪坐在床沿,背对着门口,肩膀微微塌着,像是整个人被抽掉了一根主骨。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家居服,头发松松扎成马尾,有一缕散了下来,垂在颈侧。
“你怎么坐这儿?”杰伊走近,语气里带着点疑惑,“饭呢?不是说好今天做咖喱?”
诺雪缓缓转过头,脸上挤出一个笑,可那笑容根本没撑住,嘴角刚扬起就落了下去。“啊……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不像平时那样清亮,“咖喱我……忘了买土豆,想着改天再做。”
杰伊皱眉。不对劲。太不对劲了。
他几步上前,在她面前蹲下,抬头看她的脸。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照得她脸色发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额头上一层薄汗,连鼻尖都在微微发亮。
“你发烧了?”他伸手去摸她额头,一碰就缩回手,“这么烫!”
诺雪摇头,动作很轻:“没事儿,就是有点累,歇会儿就好。”
“歇会儿就好?”杰伊站起身,语气一下子拔高,“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说‘没事儿’?这几天是不是一直不舒服?你不说,我也看出你不对了——前天切菜慢得像在雕花,昨天端汤的手直抖,今早我出门你都没送我到门口!”
诺雪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没说话。
“你到底瞒了我多久?”杰伊的声音压下来,却更急了,“是不是从昨晚就开始烧了?还是更早?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忙,可以腾出手来照顾你?”
“我不是……不想让你分心。”诺雪终于开口,声音软得像要化掉,“项目快收尾了,你每天回来都累得说不出话。我不想你担心,也不想你请假。”
“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?”杰伊转身拉开衣柜,抽出一件厚外套,“行,现在不用你扛了。穿衣服,去医院。”
“别、别闹了。”诺雪往后缩了缩,“真不用去,吃点退烧药就行,明天就好了。”
“你说‘明天就好了’这话都多少次了?”杰伊把外套披在她肩上,不由分说地拉她起来,“上次你说头疼,说睡一觉就好,结果第二天晕倒在厨房!要不是我刚好提前回家,谁知道会出什么事?”
诺雪被他拽得站不稳,扶着床柱才没跌倒。她喘了口气,还想挣扎:“我真的没事,就是低烧,37度多一点,连38都不到,医院去了也是排队等,折腾一晚上。”
“37度四叫低烧?”杰伊瞪她,“你体温计放哪儿了?拿出来我看看!”
诺雪抿着嘴,不吭声。
杰伊自己弯腰拉开床头柜抽屉,一眼就看见体温计躺在角落,玻璃管朝下。他拿起来对着灯一照,水银柱停在374的位置。
“你看!”他把体温计举到她眼前,“你自己量了还不告诉我?你还记得上个月体检医生怎么说的?你免疫力偏低,一发烧就容易拖成重感冒,甚至肺炎!你现在不是一个人,你是这个家的主心骨,你倒了,我和小悠怎么办?”
提到小悠,诺雪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杰伊语气缓了些,“你觉得你能撑,你觉得你不说话,我们就能过得更好。可你错了。你越不说,我们越怕。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不是项目失败,不是加班到死,是我哪天回来,发现你一个人躺在这里,烧得神志不清,连喊我都喊不动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诺雪抬眼看他,眼里泛起一层水光。
“所以现在,别说了。”杰伊把外套给她穿上,扣子一颗颗系好,动作仔细得像在照顾孩子,“你听我的,走,去医院。”
“可是……外面冷。”诺雪小声嘀咕。
“冷也得去。”他转身去拿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,“你要是觉得丢人,说我老婆生病了还得我送,那你更得去——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,我杰伊的老婆,有多重要。”
诺雪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动了动,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杰伊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还笑?你都烧糊涂了还想着形象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诺雪低声说,“我是觉得,你这话说得……挺帅的。”
“帅?”杰伊挑眉,“我现在帅的是行动,不是嘴皮子。”
他快步走到门口,打开鞋柜翻出她的棉拖,又想起什么,折返回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牛奶,塞进包里。
“干嘛带这个?”诺雪问。
“给你降温用。”他说,“物理降温,比吃药快。”
“那是喝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杰伊头也不抬,“但我妈以前发烧,我爸就这么干过——把冰牛奶贴脑门上,说能镇定神经。反正试试呗,不行再说。”
诺雪终于忍不住笑了下,虽然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神活了过来。
杰伊拉着她出门,顺手关灯锁门。楼道里灯光依旧昏暗,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。诺雪脚步虚浮,几次差点踩空,都被杰伊及时扶住。
“你慢点。”她说。
“我慢你更快了?”他反问,“你要是能自己走稳,我还用得着慌?”
到了楼下,夜风一吹,诺雪打了个哆嗦。杰伊立刻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,自己只穿一件衬衫就钻进驾驶座。
“你不冷?”她问。
“我热血沸腾。”他发动车子,“一想到你肯让我管你了,我就浑身是劲。”
车子驶出小区,街道两旁的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。车内暖气很快升上来,诺雪靠在座椅上,眼睛半闭着,呼吸渐渐平稳。
“困了?”杰伊瞄她一眼。
“嗯……有点。”
“忍着点。”他说,“到了医院还得挂号、排队、看医生,你这一睡,我可背不动你。”
“谁要你背。”她嘟囔。
“你不让我背,我就把你抱进去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反正我都说了,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我老婆多重要——抱着进去,更有仪式感。”
诺雪睁开眼瞪他:“你敢。”
“我什么都敢。”他笑了笑,“为了你,我连穿裙子做饭都干过,还怕抱你进医院?”
那是去年的事。诺雪阑尾炎术后在家休养,杰伊不会做饭,硬是照着视频学,还特意穿上诺雪的围裙和居家裙,录了段视频逗她笑。当时诺雪躺在床上,笑得伤口疼,却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暖的男人。
现在,她看着他紧握方向盘的侧脸,忽然觉得,眼前的这个人,从来就没变过。
车子拐过两个路口,前方已经能看到医院大门的轮廓。红色的“人民医院”四个大字在夜色中亮着,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。
“到了。”杰伊放慢车速,“准备好了吗?”
诺雪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。
他停好车,解开安全带,绕到副驾开门,伸手把她扶下来。她的腿还有点软,整个人倚在他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搂着她的肩,一步一步朝门诊大厅走去。
玻璃门自动滑开,暖风扑面而来。大厅里人不多,几个候诊的家属蜷在椅子上打盹,护士站的灯还亮着。
杰伊扶着诺雪走向挂号窗口,脚步坚定。
“姓名。”窗口后的护士抬头问。
“诺雪。”杰伊答。
“身份证号?”
杰伊一边报号码,一边低头看身边的人。诺雪靠在墙边,睫毛微微颤着,像在强撑清醒。
他忽然停下,转头对她说:“等会儿医生问你症状,你别瞒着。说什么咳过、头晕、手抖,全都讲清楚。你要再敢说‘没事’,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么样?”她轻声问。
“我就当着全医院的人喊你老婆。”他盯着她,“一遍不够喊十遍,十遍不够喊一百遍,直到你承认自己需要我为止。”
诺雪怔住,随即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抖——她在笑。
“你赢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杰伊也笑了,伸手理了理她耳边散落的发丝,然后转回头,继续填单子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一辆救护车鸣笛驶入急诊通道,红蓝灯光扫过大厅地面。
诺雪抬起眼,望着那道光影从脚边掠过,慢慢移向深处。
她的手指悄悄勾住了杰伊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