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扶着诺雪穿过门诊大厅，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，暖风被隔在外面。挂号窗口前排着零星几个人，灯光照得地面发白。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挂号单，又抬头看叫号屏——“内科3号诊室，患者诺雪，请到门口候诊”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在车上低了些。
诺雪靠在他胳膊上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她的额头还是烫的，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苍白，睫毛微微颤着，像在强撑清醒。杰伊用另一只手把病历本夹紧，领她往走廊走。地砖反光，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。
三号诊室门口有排塑料椅，他让她坐下，自己站在旁边，把外套重新披回她肩上。“冷不冷？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她小声答，手指蜷在衣角里。
杰伊盯着叫号屏，数字跳动了一下，没人应。护士从分诊台探头：“3号诊室，诺雪到了吗？”
“在！”他立刻举手，“在这儿！”
门开了，穿白大褂的医生探出半身，“进来吧。”
杰伊扶起诺雪，慢慢走进去。诊室不大，一张办公桌、一台电脑、墙上有几张解剖图，角落立着听诊器架。医生坐回椅子，推了下眼镜，目光落在诺雪脸上。
“发烧几天了？”医生问，一边点开电子病历。
“今天才发现。”杰伊抢着说，“昨晚应该就有症状，但她不说。”
医生看向诺雪：“你自己感觉呢？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？”
诺雪抿了抿嘴：“就……这两天有点累，早上起来头晕，以为是没睡好。”
“食欲怎么样？有没有咳嗽、喉咙痛？”
“吃饭还行，就是不想动，手有时候发抖，晚上睡不踏实。”
医生点点头，拿起笔记录。杰伊站在一旁，看着她说话时微微喘气的样子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“先抽个血。”医生说，“查个血常规、c反应蛋白和铁蛋白，看看有没有感染或贫血情况。另外量个体温，我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护士进来带诺雪去采血。杰伊想跟着，被拦下了：“家属等一下，很快回来。”
他只好留在原地，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。医生抬头看他一眼：“你是她丈夫？”
“对。”
“她这种情况，不是突然发生的。”医生语气平直，“长期疲劳积累下来的，身体早就发出信号了，只是她没当回事。”
杰伊喉咙动了动，没接话。
五分钟后诺雪被送回来，手臂贴着棉球，脸色更白了。她坐回椅子，轻轻靠向椅背。医生接过化验单扫描录入，屏幕亮起图表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眉头微皱。
“白细胞偏低，红细胞压积轻度下降，血红蛋白只有112，属于轻微贫血。c反应蛋白升高，说明体内有慢性炎症反应。”他转头看向诺雪，“再加上你自述的症状——持续疲乏、头晕、手抖、睡眠障碍，基本可以判断，这不是急性病，而是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功能紊乱。”
诊室安静下来。
“需要住院吗？”杰伊问，声音有点干。
“不用。”医生摇头，“没有器质性病变，心肺肝肾都还好。但必须马上调整生活方式。不能再这么操劳了。否则发展下去，可能演变成慢性疲劳综合征，到时候恢复起来就难了。”
“那……要休息多久？”
“至少两周完全放松，不能做重家务，减少精神压力。饮食要规律，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。如果条件允许，最好有人协助日常事务。”
杰伊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。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的日子：自己加班到深夜，回家时饭菜温在锅里；早晨出门前，总有熨好的衬衫叠在床头；家里永远干净整洁，绿植按时浇水，连他随口提过的“最近腰酸”，第二天沙发上就多了个按摩垫。
而他自己呢？每次疲惫地抱怨一句“累死了”，换来的总是诺雪端来的一杯热牛奶，一句“快去洗个热水澡”。
他从没问过，她累不累。
“你们这个年纪，很多夫妻都是互相扛着。”医生收起笔，语气缓了些，“但她的情况特殊，本身体质偏弱，又长期承担家庭运转的核心角色。一旦崩了，影响的是整个家。”
诺雪轻轻开口：“我没事的，真不用这么严重……我能撑住。”
“你现在说‘能撑’，就是因为已经撑太久。”医生打断她，“身体不会一直听你骗它。今天烧到374度只是提醒，下次可能是39度进急诊。你要对自己负责。”
她闭上嘴，手指悄悄勾住了衣角。
杰伊抬起头，第一次认真看她——发丝凌乱，眼窝凹陷，嘴唇干得起皮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些变化不是一天出现的。只是他太忙，太习惯她的存在，才没发现她早已在无声中透支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以后我会多管。”
医生点头：“那就按我说的办。药先不用吃，重点是休养。三天后复查看指标变化。期间如果体温超过38度，或者出现胸闷、心悸，立刻来医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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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，他在病历上敲了下回车键，打印出诊断书和建议单。
杰伊接过纸张，一张张看过。上面写着：“过度疲劳综合征前期”“建议全休调养”“避免高强度家务及情绪波动”。
他把纸折好，放进衣兜。
走出诊室时，走廊灯光比进来时更刺眼。诺雪走得慢，脚步虚浮。杰伊一手扶她，一手拿着病历袋，走到候诊区长椅边让她坐下。
他自己也坐下来，离她很近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低头翻着手里的挂号单，指节微微发白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她闭着眼靠在墙上的侧脸，忽然轻声说：“我每天回来都说累……可你从来没说过你更累。”
诺雪睫毛动了动，没睁眼。
“项目赶工，客户刁难，我都能跟你念叨一堆。”他声音很低，“可你做了那么多事，连一句‘我也很难’都没说过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要哭。
“我不是……不想让你担心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哑哑的。
“那你现在让我更担心了。”他说，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？不是工作压垮我，是我哪天回来，发现你倒在地上，我都来不及扶你一把。”
她睁开眼，转头看他。
杰伊伸手，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，动作很轻。“以后不准这样了。”他说，“累就说，病就治，家里的事我来分。你是我的人，我不护着你，谁护着你？”
诺雪望着他，眼神一点点软下来。
远处叫号机响起新名字，广播声在走廊回荡。灯光照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，拉得很长。
杰伊站起身，伸出手：“走吧，我们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