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拉着诺雪的手走出医院大门,傍晚的风从街口斜吹过来,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。他下意识把病历袋夹紧在腋下,另一只手将诺雪肩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。诺雪脚步虚浮,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没说话,只是扶得更稳了些。
打车回到小区楼下,司机帮忙开了后座门。杰伊先下车,转身伸手去接诺雪。她抬手搭在他掌心,指尖冰凉。他心头一紧,顺势握住,轻轻一拉,把她从车里带出来。诺雪站稳时晃了一下,他立刻揽住她的腰。
“没事吧?”他低声问。
“就是有点头晕。”诺雪笑了笑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走慢点就行。”
两人慢慢往单元门走。楼道灯感应到动静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洒在台阶上。杰伊一手拎包,一手扶着她上楼,每一步都数着台阶。到了家门口,他腾出手掏钥匙开门,又赶紧回身托住诺雪的手肘,怕她在门槛绊倒。
屋里安静,窗帘半拉着,窗外是渐暗的天空。他让诺雪在沙发上坐下,顺手把病历袋放在茶几角。她刚坐稳,他就转身去厨房倒水。玻璃杯碰在水龙头上的声音清脆,水流哗哗地响。他盯着杯子看水位上升,手指微微发抖。
端着水回来,他蹲在她面前,把杯子递过去。“喝点水。”他说。
诺雪接过杯子,捧在手里暖手,没急着喝。她低头看他,发现他额前的头发有点乱,眼底泛青,嘴唇干得起皮——和自己一样憔悴。
“你累了吧?”她轻声问。
就这一句话,像根针扎进他心里。
杰伊猛地抬头,眼神一颤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累”,可喉咙堵得厉害。他忽然放下手,膝盖一弯,直接跪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,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老婆……”他嗓音沙哑,“都是我不好,让你这么辛苦,都没照顾好你。”
诺雪愣住,杯子差点脱手。
“你说什么啊……”她下意识想抽手,却被他攥得更紧。
“我不是怪你。”杰伊仰头看着她,眼睛发红,“我是怪我自己。你发烧这么多天,我居然现在才知道。你每天做饭、洗衣、打扫、照顾这个家,我回来就说一句‘饭热着就好’,连句谢谢都没有。”
他声音越说越低,却越来越重。
“你知道吗?医生说得对,你是撑得太久了。可我一直以为……我以为你天生就这么能干,这么坚强,不需要别人管。我甚至觉得,你比我更能扛事。”
诺雪听着,睫毛轻轻颤动。
“可你不是机器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是人,会累,会疼,会生病。你也会难过,只是不说而已。我那天晚上回家,看到你躺在床上发烫,我才明白——我要是再晚一天发现,你会不会真的倒下去?”
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她膝上,声音闷闷的:“我最怕的不是项目失败,不是客户投诉,是我哪天推开这扇门,看见你躺在地上,喊你都不应。”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。
诺雪终于缓缓伸手,轻轻抚上他的后脑。她的手指很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
“老公……”她柔声道,“别自责啦。”
杰伊没抬头,也没松手。
“我知道你工作忙。”诺雪语气平静,“你也累,也烦,回家还要听我唠叨菜价涨了、洗衣机响了一声、绿萝叶子黄了。你从没嫌我啰嗦,每次都说‘嗯嗯知道了’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扬起:“我也知道你在拼,在为这个家努力。你不提苦,我也不提累,咱们就这么互相撑着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杰伊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“而且……”诺雪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,动作俏皮了些,“你以为我喜欢做这些事是因为没办法吗?不是的。我喜欢看你穿熨好的衬衫出门,喜欢看你吃我做的红烧肉多吃两碗饭,喜欢家里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的样子。这是我愿意做的,不是谁逼我的。”
她低头看他:“你记得上次我说你领带歪了吗?你自己根本注意不到,但我看到了,顺手帮你扯正。那一刻我觉得——嘿,我有用。我能让你看起来更好一点。这种感觉,挺幸福的。”
杰伊终于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
“所以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。”她说,“我们是夫妻,不是上下级。你不需要‘管理’我,也不需要‘负责’我的健康。我只是你的老婆,你想依靠的人,也是愿意为你付出的人。”
她抬手,用指背擦掉他眼角的一丝湿意,动作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“我现在休息休息就好了,你别太担心。”她笑着说,“医生都说不用吃药,只要好好睡几天。你看,问题不大。”
杰伊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。他也知道,她从来不是软弱的人。她是那个在他连续加班三天后,默默把宵夜放进保温盒、贴上便利贴写着“趁热吃”的人;是那个在他忘记纪念日时,笑着递来一张手绘卡片说“我替你补上了”的人;是那个在学校亲子活动当天,毫不犹豫穿上运动鞋、扎起马尾、陪儿子闯关拿奖的人。
她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,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家的人。
可正因为如此,他才更心疼。
因为她明明可以撒娇、可以抱怨、可以说“我也很难”,但她没有。她选择了沉默地承担,用微笑掩盖疲惫。
而现在,他终于看清了那笑容背后的重量。
“嗯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,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依旧握着她的手,却没有再道歉,也没有再说“以后我来”。他知道,此刻最需要的不是承诺,而是理解。
诺雪看着他,眼神柔和。她轻轻抽回手,却又反握住他,十指相扣。
“冷不冷?”她问。
“不冷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靠过来一点。”她拍拍自己的肩膀。
杰伊迟疑了一秒,随即侧身坐下,慢慢把头靠在她肩上。诺雪顺势靠向他,两人依偎在一起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,枝叶交错,根系相连。
客厅灯光昏黄,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投在墙上,融成一片。窗外夜色已深,远处高楼零星亮着灯,像散落的星火。
诺雪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杰伊没睡,只是静静感受着她的体温,她的气息,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,缓慢而坚定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。那时她在朋友聚会上穿着浅蓝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女生,直到有人开玩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,她才轻声说:“我丈夫就在旁边。”
当时他站在人群外,手里拿着饮料,听见这句话,心跳漏了一拍。
后来他们恋爱、结婚、买房、养猫、一起过生日、一起旅行、一起吵架又和好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习惯了她的存在,就像习惯阳光和空气。
他忘了她也会累。
他忘了她也需要被照顾。
但现在,他知道了。
他轻轻收紧了搂住她的手臂。
诺雪似乎察觉到了,嘴角微微上扬,却没有睁眼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屋内只有钟表滴答作响。水杯还摆在茶几上,半满的水映着灯光,泛着微光。病历袋静静地躺在角落,上面写着“诺雪”两个字,笔迹工整。
杰伊闭上眼,终于放松下来。
他知道,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项目收尾、材料归档、客户汇报……工作不会因为一个人生病就停下。但他也知道,有些东西比工作更重要。
比如此刻怀里这个人。
比如这份沉默却深厚的陪伴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。
诺雪轻轻叹了口气,像在回应他。
两人就这样靠着,谁也没动。
灯光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,手指紧扣,纹路相融,仿佛从未分开过。
屋外风停了,窗缝不再呼啸。室内暖气嗡嗡轻响,送来一阵暖意。
杰伊的呼吸渐渐平缓。
诺雪的额头贴着他太阳穴,温热的触感让他安心。
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但一切都已说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