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二分，闹钟还没响，杰伊就睁开了眼。他轻轻翻了个身，看见诺雪背对着他睡得正熟，呼吸均匀，发丝贴在脖颈上，像被晨风拂过的花瓣边缘。小悠的房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小企鹅灯微弱的蓝光和孩子含糊的梦话。
他没出声，悄悄起身，把昨晚放在椅背上的衣服穿上。玄关边的行李袋还立在那里，拉链半开，露出一角保温杯和折叠整齐的湿巾包。他走过去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所有东西都在——笔记本、笔、水壶、小悠的零食袋、备用袜子，还有那把伞，已经塞进了侧袋。
厨房里，他打开冰箱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食材开始做早餐。煎蛋时锅铲不小心碰到了锅边，发出“铛”的一声。诺雪的脚步随即从走廊传来。
“你起这么早。”她站在门口，穿着昨天那件浅色睡裙，头发还是微湿的，“我以为你会多睡会儿。”
“睡够了。”杰伊翻了个蛋，“再说今天不是要看房吗？早点出发，避开早高峰。”
诺雪靠在门框上笑了笑：“你还真把‘宇宙总指挥官’这身份当真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，“队长必须比飞船早启动三分钟，否则系统无法校准。”
小悠几乎是滚下床的。七点整，他抱着小企鹅灯冲进客厅，嘴里嚷着：“基地选址会议现在开始！谁迟到谁负责清理外星垃圾！”
“你爸已经煎好鸡蛋了。”诺雪帮他穿外套，“而且你的飞行头盔——我是说帽子——还没戴。”
“头盔不能压坏发型！”小悠抗议，一边却乖乖坐下吃饭。
三人吃完，杰伊背上双肩包，拎起行李袋，诺雪牵起小悠的手，一家三口走出家门。天刚亮，空气里带着点凉意，楼下的煎饼摊还没支起来，只有几只麻雀在路边蹦跳。
他们先去了城东一个新建小区。公交转地铁，再步行十五分钟。第一处房源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周边环境——楼间距窄，楼下停满电动车，广场舞音响已经开始试音。小悠皱眉：“这里不适合降落，磁场干扰太强。”
“同意。”杰伊合上笔记本，“信号屏蔽指数超标，排除。”
第二处在老城区，靠近学校，步行十分钟可达。但房子建于九十年代，外墙斑驳，单元门铁皮脱落，楼道里堆满杂物。诺雪站在门口看了会儿，低声说：“采光估计不好，厨房可能连窗都没有。”
“而且没有院子。”小悠失望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，“我的恐龙军团没法野外演习。”
第三处是中介网上推荐的“温馨两居室”，实际到现场才发现所谓“绿化好”其实是杂草丛生，所谓“安静社区”是因为住户稀少，大部分房子挂着“出租”牌子却无人问津。杰伊翻着手机地图对比通勤时间，摇头：“上班要换三次车，比我现在还多一次。”
“那爸爸岂不是又要变成‘深夜办公室幽灵’？”小悠立刻抬头，“不行！我还没画完那双粉色拖鞋呢！”
诺雪轻笑了一声，捏了捏他的手。
中午他们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热奶茶，坐在公园长椅上吃。阳光照在身上，但风吹过来还是冷。小悠吃完后靠在诺雪肩上打盹，眼皮直打架。
“累了吧？”诺雪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不累。”小悠嘴硬，“只是……战术休眠模式启动中。”
杰伊看着儿子困得说话都慢半拍，又看看诺雪略显疲惫的脸，心里忽然有点发沉。他原本想的是换个更适合生活的环境，让诺雪轻松些，让小悠有地方跑跳，可现在这一圈转下来，非但没找到合适的地方，反而让他们走得更累了。
“要不……今天先回去？”诺雪轻声说，“明天再查查新信息，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选择。”
杰伊没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房源列表，滑了一屏又一屏，全是价格高得离谱或者条件差得没法住的。他想起昨夜诺雪靠在他肩上说“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过日子”的样子，想起小悠认真写信给玩具们的模样。
他不想就这么放弃。
“再看看吧。”他说，“反正时间还早。”
他们又去了两个地方。一处在工业区附近，空气里有股隐约的机油味；另一处在高架桥下，车流噪音不断。每一次走近，希望就熄灭一次。小悠不再提“飞船基地”，只是紧紧抓着父母的手，脚步越来越慢。
下午三点，天空开始阴沉，云层压得很低。他们走在一条林荫道上，两侧是老式住宅楼，墙皮有些剥落，但还算整洁。街角有个小超市，门口摆着几盆花，一只花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。
“我想喝水。”小悠小声说。
杰伊从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。诺雪停下脚步，揉了揉肩膀。她没说什么，但杰伊注意到她走路时右腿微微有点拖——那是旧伤复发的征兆，每次累狠了就会这样。
“对不起啊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让你走这么多路。”
“没事。”诺雪笑了笑，“我也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。再说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你是队长，我得配合行动。”
小悠喝完水，把空壶塞回包里，忽然抬起头：“爸爸，我们还能找到新基地吗？”
杰伊正要开口，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远处一栋小楼。
那是一排联排住宅中的其中一栋，不高，只有三层，外墙刷成淡米色，屋顶是深灰色瓦片。最特别的是，门前有一条铺着石板的小径，两旁种着矮灌木，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，窗帘是浅蓝色的布艺款，随风轻轻晃动。
楼前有块小空地，不大，但足够孩子跑跳。旁边一棵树下放着一张木制长椅，像是有人常坐那儿看书。
杰伊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栋楼看。
诺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，也愣住了。
“那个……看起来……”她说了一半，又停住。
“像是有人认真住着的地方。”杰伊接上。
小悠顺着看去，眼睛慢慢睁大：“那里……可以建秘密基地吗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杰伊克制着语气，“可能人家根本不租房。”
“可它在招租。”小悠突然说。
两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你看！”小悠指着，“窗户边上，贴着一张纸！白色的那种，上面好像写了字！”
杰伊眯起眼。果然，在二楼一扇窗的右下角，贴着一张a4纸大小的白纸，被透明胶带固定着。虽然看不清内容，但那种规整的张贴方式，不像临时通知，倒像是特意留给人看的信息。
“可能是招租。”诺雪轻声说，“但也可能只是……别的什么。”
“比如？”杰伊挑眉。
“比如卖二手家具，或者……宠物送养。”她想了想，“也可能是寻猫启事。”
“那也得靠近看看才知道。”杰伊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诺雪犹豫，“我们都看了一整天了，也没一个合适的。万一又是白跑一趟……”
她说得轻，但意思清楚：他们已经累了，身体和情绪都到了临界点。再失望一次，可能真的撑不住。
杰伊明白她的顾虑。他也怕。怕自己鼓起的这点劲头，最后只换来一句“不好意思，已租出”。
但他更怕的是——明明看到了一丝可能，却因为害怕失败而转身离开。
他想起昨夜诺雪说“那些不会丢”的样子，想起小悠郑重其事地给毛绒熊举行交接仪式的模样。他们不是在逃离现在的家，而是在寻找一个能更好安放彼此的地方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向诺雪：“就看一眼。不进去，也不敲门。我们就站在外面看看，行吗？”
诺雪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安静，但里面有股她熟悉的坚持——不是冲动，也不是逞强，而是那种“我知道很难，但我还想试试”的认真。
她终于点了点头：“好。就看一眼。”
小悠立刻来了精神：“那我要用侦察模式前进！”
“允许。”杰伊严肃点头，“保持低姿态，注意隐蔽。”
“收到！”小悠弯下腰，一只手扶地，像只小蜥蜴一样贴着路边往前挪，嘴里还发出“滋滋”的模拟雷达声。
诺雪忍不住笑出声，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：“别蹭一身灰，你可不是变色龙。”
三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近那栋小楼。越靠近，细节越清晰。石板小径被打扫得很干净，缝隙里没长杂草；信箱挂在门边，贴着户主编号，但没有名字；门口的地垫写着“欢迎光临”，字迹圆润可爱。
杰伊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。距离十米时，他几乎能确定——那是一张手写的招租启事。
五米时，他看清了开头三个字：“出租屋”。
心跳猛地重了一下。
他没敢再靠近，怕惊动屋里的人。停在小区入口处的一棵梧桐树下，掏出手机假装查看地图，实则偷偷观察那栋楼。
“怎么样？”诺雪轻声问。
“真的是招租。”他说，声音压低，却藏不住一丝起伏，“两室一厅，精装修，家电齐全，房东自住一楼，二楼出租。要求租客安静、爱干净、无不良嗜好……还写着‘欢迎有孩子的家庭’。”
“真的？”诺雪睁大眼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，“照片没贴，但文字描述挺详细。说采光好，南北通透，厨房带窗，阳台能种花……楼下五十米有便利店，三百米是公交站，步行十五分钟到小学。”
“那……”诺雪的声音有点抖，“要不要……联系看看？”
“现在？”杰伊反问。
“明天也可以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我们至少知道，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。”
小悠仰头看着那栋楼，忽然说：“爸爸，你说……它会接受一艘乐高飞船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杰伊蹲下来，平视他，“但我觉得，如果一个地方愿意写下‘欢迎有孩子的家庭’，那它大概也会愿意留个位置给飞船。”
“哪怕它有时候会散架？”小悠追问。
“尤其是当它会散架的时候。”杰伊认真说，“因为那说明它真的飞过。”
小悠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。
诺雪站在一旁，看着父子俩的对话，忽然觉得肩膀没那么酸了。她抬头看向那栋小楼，阳光正好穿过云层，洒在屋顶的瓦片上，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光。
她没再提回去的事。
杰伊收起手机，站起身，看向诺雪：“要不……我们明天来？带上资料，好好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头，嘴角扬起，“不过这次，我得检查厨房有没有足够的储物柜。”
“我负责确认wifi信号强度。”小悠举起手。
“那我……”杰伊环顾四周，最后将目光定在那扇贴着招租启事的窗上，“我就负责，别在敲门前就把裤子扯破。”
“上次是谁被门槛绊倒，摔进花坛的？”诺雪笑着问。
“那是战术翻滚失误。”他辩解，“属于可控范围内的意外。”
三人站在梧桐树下，望着不远处的小楼，谁都没再急着走。风轻轻吹过，带来一阵桂花香。小悠松开父母的手，往前走了几步，仰头看着那栋房子，像在许愿。
杰伊走到他身边，轻声问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……”小悠说，“如果这里真是新基地，我要把第一颗螺丝钉，拧在客厅最亮的那盏灯下面。”
杰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诺雪站在他们身后，看着父子俩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也许希望从来不是轰然降临的。它更像是一缕光，悄悄照进裂缝，让你在最累的时候，还能再走一步。
她走上前，一手牵起一个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回家。”
三人转身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夕阳从云层后探出脸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那栋小楼静静立在暮色里，窗台上的花轻轻摇晃，像在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