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比昨天柔和,照在脸上不烫,风也温顺地贴着树梢滑过。杰伊醒来时,小悠已经坐在床边,抱着小企鹅灯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。
“爸爸,今天是不是要去新基地?”他压低声音问,生怕吵醒还在闭眼假寐的诺雪。
“是。”杰伊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,一边系睡衣扣子一边说,“不过得先打电话确认房东在不在。”
“你打了吗?”诺雪忽然开口,没睁眼,但嘴角翘了翘。
“还没。”杰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,光线一下子涌进来,“等你们都醒了再打,免得人家等太久。”
“你紧张。”诺雪翻身坐起,长发顺着手臂滑下来,随手抓了抓,“手指头一直在口袋里抠。”
杰伊摸了摸裤兜,确实捏着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蹭来蹭去。“不是紧张,是……谨慎。”他说,“昨天看了那么多房子,都不是我们想要的。这次要是又不行,小悠可能会失望。”
小悠立刻挺直腰板:“我才不会失望!我是宇宙总指挥官!指挥官从不因为一次任务失败就放弃探索!”
诺雪笑出声,伸手揉乱他的头发:“那你现在先去刷牙,别让指挥中心有异味。”
十分钟后,三人围站在厨房岛台前。杰伊把手机放在中间,像是要举行某种仪式。小悠踮脚盯着屏幕,诺雪一手搭在他肩上,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杰伊的手背。
“打吧。”她说。
杰伊点点头,拨通了招租启事上的号码。铃声响到第三声,对面接了起来,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语气温和:“您好,是看房吗?”
“对,昨天傍晚我们在楼外看过,今天想实地看看房间。”杰伊说,语气平稳,但肩膀绷着。
“哦哦,记得记得,一家三口,有个小男孩还趴在地上模拟侦察。”房东笑了,“我正好在家,你们现在过来就行。”
电话挂断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他记得我!”小悠猛地跳起来,“他说我趴在地上!说明他看见我执行战术动作了!这代表认可!高度认可!”
“所以你是被正式编入社区防卫队了?”诺雪挑眉。
“至少是见习队员。”小悠严肃点头。
他们很快出门。路上小悠一直走在前面半步,时不时回头确认父母有没有跟上,活像个巡逻的小警卫。诺雪挽着杰伊的手臂,走得慢些,右腿的旧伤经过昨天的奔波还有点隐隐作痛,但她没提。
“你说这房子……真会是我们想要的样子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杰伊老实答,“但至少房东愿意让我们进去看,不是隔着铁门喊两句就打发走的。”
“而且他说‘欢迎有孩子的家庭’。”诺雪笑了笑,“光这一句,就够让人安心了。”
到了小区门口,那栋淡米色小楼静静立着,秋海棠依旧在窗台摆成一排,风吹得花瓣微微颤动。信箱上的编号清晰可见,地垫上的“欢迎光临”四个字圆润可爱,像是用马克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
他们刚走近,一楼的门就开了。房东探出身来,穿着居家t恤和拖鞋,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喷壶。
“来了?”他笑着招手,“上来吧,二楼空着,钥匙在我这儿。”
楼梯铺着浅灰色防滑地砖,扶手是木纹的,摸上去有点温。上到二楼,房东掏出钥匙打开门,推开门扇时说了句:“前租客走的时候做了全屋清洁,我没敢动格局,你们自己看。”
门一开,光就洒满了整个客厅。
那是种很特别的明亮——不是刺眼的白,而是带着暖意的日光,从南北两面的大窗户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清晰的矩形光斑。墙面刷成浅豆沙色,不冷也不腻,踢脚线干净得没有一丝划痕。
“哇……”小悠第一个冲进去,直接奔向阳台方向,“这里有插座!我的乐高充电灯能装这里!”
诺雪没急着往里走,先站在玄关处环顾一圈。视线扫过厨房时,她脚步一顿,随即快步走了过去。
厨房不大,但布局合理。l型操作台,水槽靠窗,上方是一整排吊柜。她拉开一个橱柜,内部光滑平整,隔板高度适中;又打开下面的储物格,深度足够放锅具。
“采光真好。”她忍不住说,“洗碗的时候都能看见外面的树。”
“排气扇功率也不错。”杰伊凑过来看了看,“不是那种嗡嗡响的老型号。”
房东站在门口没进来太多:“前住户是个年轻姑娘,喜欢做饭,走之前特意换了新油烟机。她说希望下家也能好好用这个厨房。”
诺雪低头笑了下,手指轻轻抚过台面边缘。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刀尖不小心蹭过——不是破损,反而让她觉得踏实。有人在这里生活过,认真地切菜、炒饭、打翻过酱油瓶,然后一点点清理干净。
她转身看向客厅:“卧室呢?”
“这边。”房东引路。
主卧朝南,带内嵌衣柜,床架留着,但床垫拆走了。次卧稍小,靠东墙有一扇天窗,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墙上画出一块金色的菱形。
“这个能改儿童房。”杰伊说,目光落在天窗上,“晚上说不定能看到星星。”
“我要在这儿贴星空贴纸!”小悠立刻宣布,“还要装一个小夜灯,像飞船驾驶舱那样!”
房东笑:“天窗密封性很好,下雨也不漏。之前住的小朋友就在上面贴过银河图,胶痕都清掉了,墙面还是新的。”
诺雪走进主卧,站定在窗边。窗外是那棵桂花树,枝叶舒展,早晨的香气正一阵阵飘进来。她伸手试了试窗框,推拉顺畅,锁扣严实。
“阳台多大?”她问。
“大概四平米,防水做过两次。”房东带她出去看,“晾衣杆是升降式的,不用时可以收上去。角落还能放个小花架。”
诺雪踩了踩地面,水泥层厚实,没有空鼓声。她弯腰看了看排水口,干净无堵塞。
“我能种点薄荷和迷迭香吗?”她抬头问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房东点头,“只要不破坏结构,种什么都不限制。前住户还在那儿养过一小盆柠檬树,长得挺好。”
小悠此时已经把整间屋子跑了一遍,最后停在客厅中央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。
“爸爸,”他突然说,“这里的wifi信号肯定很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杰伊笑。
“你看那个路由器位置。”小悠指向电视墙上方一个小盒子,“标准覆盖角,无遮挡,穿墙损耗低于百分之十五。这是专业基地才有的配置。”
诺雪噗嗤一声:“所以你是靠路由器选房?”
“基础设施决定生活质量!”小悠义正辞严。
房东在一旁听得直乐:“你们家这小子有意思。说实话,我本来还担心租给有孩子的家庭会不会吵,但现在看,完全不用担心。”
“我们不会吵。”小悠立刻表态,“我只在指定区域进行飞船组装和星际通讯演练。”
“而且我会教他什么时候该安静。”诺雪温和地说。
“租金的事……”杰伊这时拿出手机备忘录,“您写的是三千二,押一付三,包含物业和基础网费?”
“对。”房东点头,“水电燃气另算,但都不贵。小区抄表员每月来一次,账单会贴在信箱里。”
杰伊快速心算了一下。他们原本的心理预算在三千五以内,这个价格不仅符合,还留出了装修软装的空间。
“比我预估的便宜。”他坦白说。
“我知道现在行情能租到三千八。”房东搓了搓手,“但这房子我不想随便租出去。前租客走的时候跟我说,希望下家人能好好待它。所以我宁可少赚点,也要找个真正想住的人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诺雪看着杰伊,杰伊看着小悠,小悠仰头望着他们俩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们……”杰伊开口,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,“我们会好好住的。”
他没说“打扫干净”“按时交租”这类话,而是说:“我们会修好每一道划痕,换掉每一根老化的电线,给阳台的花浇水,冬天给水管包保温棉。如果孩子在哪面墙上画了涂鸦,我们会保留那一块,而不是全部刷白。”
诺雪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房东没说话,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租赁协议,递了过来。
“临时意向书。”他说,“签了这个,我就不再带别人来看房了。”
杰伊接过笔,手指不再抖。他一页页翻看条款,确认无误后,在末尾签下名字。诺雪也在配偶栏签下自己的名字,笔迹娟秀稳定。小悠非要按个手印,房东就拿印泥给他按在空白处,红彤彤的,像枚勋章。
“钥匙有两把。”房东把钥匙递过来,“一把给你,一把备用放我这儿。需要时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谢谢。”杰伊接过钥匙,金属凉而沉实。
他们一起走出房间。房东锁上门,咔哒一声,像是为某个阶段画上了句号。
下楼时谁都没说话。阳光穿过树叶缝隙,在台阶上洒下晃动的光点。小悠蹦跳着踩每一个光斑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飞船启动音效。
走出单元门那一刻,诺雪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杰伊问。
她没答,而是转过身,重新看向那栋小楼。二楼的窗户空着,窗帘未挂,但阳光正一寸寸爬过地板,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把它填满。
“我在想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第一盆花,该买什么颜色的。”
“黄色吧。”小悠抢答,“像太阳一样,早上就能叫醒我。”
“那就黄秋英。”诺雪微笑,“好养,开花久。”
杰伊没参与讨论,只是站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。阳光正落在窗台的秋海棠上,花瓣微微颤动,像是在挥手。
他把钥匙攥紧了些,转身跟上家人。
三人沿着林荫道往回走,步伐轻快。小悠一路都在讲他要在新家设立哪些功能区:游戏角、阅读飞船、零食储备库、紧急逃生滑梯(被诺雪当场否决)。诺雪听着听着就开始盘算窗帘布料和厨房收纳方案,连调味品摆放顺序都想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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杰伊走在最后,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昨天他们还在疲惫中徘徊,走过一个个令人失望的房子,怀疑是否真的能找到一个容身之所。而现在,钥匙已经在口袋里,新家的模样已在眼前,连未来的生活细节都开始浮现。
他们走了那么远,终于走到了光里。
回到原住处楼下,三人站在自行车棚旁喘口气。小悠的额头沁出汗珠,小企鹅灯被他抱得紧紧的,像是怕它飞走。
“我们……真的租下了?”他仰头问父母。
“租下了。”杰伊确认。
“那明天就能搬?”
“还没那么快。”诺雪摸摸他脑袋,“要打扫、买家具、办手续,得几天。”
“但我可以先画设计图!”小悠兴奋起来,“我要给每个房间做立体模型!”
“行。”杰伊笑,“不过今晚回家,先把你的玩具清单列出来。”
“包括备用螺丝钉!”
“包括备用螺丝钉。”
诺雪牵起小悠的手:“等搬进去,第一件事就是买花盆。”
“第二件事是装wifi增强器!”小悠补充。
“第三件事……”杰伊看着他们,缓缓说,“是我得把裤子缝结实点,别下次敲门前又被门槛绊倒。”
诺雪笑出声:“那次可不是门槛问题,是你自己跨太大步。”
“战术突进失误。”杰伊坚持,“不可复现。”
小悠咯咯直笑,差点跳起来抱住他大腿。
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,街道恢复了日常的喧闹。煎饼摊支起来了,电动车穿梭往来,麻雀在路边争食 crubs。
但他们走得很慢,像是舍不得结束这一刻。
直到小悠忽然停下,回头望向远方那栋小楼的方向。
“爸爸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……我们的家,会不会也变成别人眼里的‘那栋有秋海棠的房子’?”
杰伊蹲下来,平视他:“如果有人站在远处看着它,心里想着‘那里好像住着幸福的人’,那就够了。”
小悠咧嘴笑了,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干净得像晴空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影子被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