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整,闹钟还没响,杰伊就已经睁开了眼。窗外天光微亮,楼下的街道还安静着,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环卫车的碾压声。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,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诺雪和小悠。
昨晚睡前,三人围坐在厨房,把最后几件零碎物品贴上标签:一罐备用灯泡、半盒创可贴、小悠画了“紧急联络图”的折叠纸。诺雪把小企鹅灯单独装进一个带软垫的收纳箱,用胶带封了三层,还在外面画了个笑脸,写着“请温柔对待”。
现在,所有箱子都整齐码在客厅中央,大件家具也已拆解完毕。沙发靠背被布条捆好,床架零件装进两个大号编织袋,连厨房的置物架都被编号标记。一切准备就绪——只等搬家公司七点半准时上门。
杰伊套上运动鞋,先去儿童房看了看。小悠蜷在被子里,怀里还搂着他那张新家设计图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梦见了太空观测站正式启用。他又走到卧室门口,探头看了一眼诺雪。她侧身躺着,呼吸平稳,右腿搭在枕头边,姿势明显是特意调整过的,避免旧伤受压。杰伊轻轻关上门,没惊动任何人。
他拿出手机,给搬家公司打了通确认电话。对方说车已经在路上,预计七点四十到小区门口。他松了口气,顺手拍了张客厅打包好的照片,发到家庭群里,附言:“出发倒计时。”
七点二十分,门铃响了。
四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站在门外,推着一辆平板手推车。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看了眼订单单号,点头道:“您就是杰伊先生?我们按约来的,先清点物品数量,然后开始装车。”
“好。”杰伊侧身让他们进来,“箱子一共三十二个,大件五组,儿童玩具占八个箱子,有特殊标注的请留意。”
工人迅速分工,两人负责搬运,一人登记清单,另一人拿着工具准备协助搬运冰箱和书柜。杰伊全程跟在旁边,反复提醒哪些箱子不能倒放、哪几个要优先装车。诺雪这时也起来了,穿着宽松的居家裙,头发简单扎起,蹲下帮工人把厨房储物篮叠在一起。
“这个袋子装的是易碎品。”她指着一个加厚塑料袋,“玻璃调料瓶都在里面,麻烦轻放。”
“明白,大姐。”工人点头记下。
小悠这时揉着眼睛跑出来,手里还抱着那个贴了手印的小企鹅灯箱。“爸爸!我的指挥系统启动了吗?”
“刚启动。”杰伊接过箱子,“你的任务是监督包装安全,发现问题立刻报告。”
“收到!”小悠挺直腰板,像模像样地绕着箱子巡逻一圈,突然指着沙发底下的一个角落,“警报!发现遗留物资!”
众人低头一看,是块乐高齿轮卡在地板缝里。
“b级战略零件!”小悠赶紧拿镊子夹出来,放进随身携带的铁盒,“差一点就遗失在旧战场了!”
大家笑起来,气氛轻松。不到半小时,所有箱子陆续搬出房门,堆在楼道口等待装车。八点零七分,搬家车辆缓缓驶入小区,是一辆白色厢式货车,车身上印着公司logo。
“总算来了。”杰伊抹了把额角的汗,太阳已经升得有些高了,空气开始闷热。
工人们手脚麻利地将箱子一一抬上车,固定好位置。杰伊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,确认没有遗漏,又去阳台看了眼那盆诺雪养了三年的绿萝——叶子有点发黄,但根系还活,已经提前剪枝装进专用花箱。
“走吧。”他关掉电闸,锁上门,钥匙交给物业代管。
车子发动,缓缓驶离小区。小悠坐在副驾驶后面,抱着小企鹅灯箱,兴奋地贴着车窗往外看。“妈妈,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看见新家的星星了?”
“快了。”诺雪摸摸他的头,“等安顿下来,晚上一起看。”
杰伊坐在前排,看着导航显示路程二十五分钟,心里盘算着十一点前能完成搬运,下午还能休息一会儿。一切似乎都在正轨上。
可就在车子开出十五分钟,刚驶上主干道时,司机突然踩下刹车。
“怎么了?”杰伊问。
“发动机报警。”司机低头看仪表盘,“水温过高,得停一下,不然会爆缸。”
他把车靠边停下,打开双闪。引擎盖冒出淡淡白烟。
“要修多久?”杰伊皱眉。
司机打电话给公司调度,那边回复说最近的维修点要二十分钟才能派技工过来,建议原地等待。
“那就等。”杰伊回头对诺雪说,“别急,小问题。”
诺雪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小悠的背,像是安抚他自己也在紧张的心跳。
二十分钟过去,技工仍未到。车内越来越闷,小悠开始坐不住,在座位上来回扭动。“爸爸,我渴了。”
“忍一下。”杰伊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,“等修好了我们就走。”
又过了十分钟,维修车终于赶到。检查后说是冷却液泄漏,需要补液并更换水管接头,至少还得半小时。
“你们有没有备用车?”杰伊问调度。
“今天单子排满了,调不了。”对方抱歉地说。
杰伊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后座。诺雪正用湿巾给小悠擦脸,动作轻柔,脸上看不出抱怨,但手指捏着湿巾的力度暴露了她的焦躁。小悠则趴在窗边,眼神从兴奋转为失落。
“再等等。”杰伊只能这么说。
整整一个小时后,车子才重新启动。导航更新时间,抵达新家预计延迟近两小时。
“对不起啊各位。”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道歉,“我们尽量开快点。”
没人责怪他。生活就是这样,计划再周全,也挡不住一次意外抛锚。
当货车终于抵达新楼楼下时,已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。阳光刺眼,地面发烫。杰伊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楼——五层,没有电梯外挂,意味着所有重物必须人工搬运上楼。
他掏出钥匙,走向单元门,准备开门让车靠近。
可就在这时,楼里走出一位住户,摇头道:“电梯坏了,早上就停了,物业说下午才来修。”
杰伊愣住:“确定是今天修?”
“说是,但谁说得准。”那人耸耸肩,走了。
杰伊回头看向司机和工人们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那就只能爬楼梯了。”戴眼镜的工人叹了口气,“五楼啊……这趟不好扛。”
“我们配合。”杰伊咬牙,“先搬床架和冰箱,这些最重。”
工人们点头,开始卸车。第一个箱子抬上楼用了六分钟。第二个更慢。到了第三趟,连杰伊也加入搬运队伍,和工人轮流抬着沙发组件一步步往上挪。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t恤,后背黏在木框上,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诺雪和小悠留在楼下。她找来一张折叠椅让小悠坐着,又从应急包里拿出防晒帽给他戴上。“别乱跑,就在妈妈旁边。”
“我想帮忙!”小悠站起来。
“你太小了,上不去。”诺雪拉住他,“而且你要保护好小企鹅灯,它是咱们家的吉祥物。”
小悠只好坐下,但眼睛一直盯着楼上,每次看到有人下来,就大声问:“爸爸!还剩几个?”
“第八个!”杰伊在四楼拐角处探出头喊,“再坚持会儿!”
楼梯间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。工人们轮流休息,每人喝完水就立刻回去继续。杰伊的手臂开始发酸,肩膀也被绳索勒得生疼。有一次抬冰箱转弯时差点撞墙,他本能地伸手护住侧面,结果指甲直接翻了一块。
“没事吧?”工人问。
“皮外伤。”他扯了张创可贴随便裹上,“继续。”
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,最后一个箱子终于被搬上五楼。工人们满头大汗,衣服湿得能拧出水。司机靠在墙边喘气:“这是我今年最累的一单。”
杰伊掏出钱包,按合同付清尾款,额外加了两百块辛苦费。“谢谢各位,真的不容易。”
工人们笑着推辞几句,还是收下了。他们收拾工具,陆续下楼。最后一辆车驶离时,街道恢复安静。
杰伊靠在新家门口的墙边,脱下外套扇风。诺雪抱着小悠走上楼,脚步比平时慢,右腿明显有些吃力。小悠倒是精神尚存,尽管满脸通红,嘴里还在念叨:“我的太空观测站……马上就属于我了……”
屋内一片空旷。地板干净但冰冷,墙壁刷成米白色,窗户敞开着,风吹动未挂的窗帘。三十多个箱子堆在客厅中央,像一座临时搭建的堡垒。床架零件散落在角落,冰箱孤零零立在厨房门口,还没通电。
诺雪走进来,环视四周,没说话,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杰伊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背包,低声问:“还好吗?”
“累。”她坐下,揉了揉膝盖,“但还好。”
小悠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向阳台门,一把推开。“妈妈!快看!”
诺雪起身走过去。杰伊也跟上。
五楼视野开阔,前方没有遮挡。午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斜照进来,远处城市的轮廓清晰可见。傍晚时分,这里确实能看到星星初现。
“真的能看见!”小悠蹦跳着,“今晚我要睡阳台!”
“不行。”诺雪立刻说,“没铺床呢,而且夜里凉。”
“那我也要看!”小悠坚持,“我要第一个发现新家的第一颗星!”
杰伊笑了笑,转身打开带来的冷藏箱,取出几瓶冰镇饮料,递给诺雪和小悠。他自己灌了一大口,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,总算缓过劲来。
他走回玄关,把换下的鞋子整齐摆好,又从箱子里翻出地垫,铺在进门处。“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诺雪坐在纸箱边缘喝水,目光扫过空荡的客厅,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哪里放沙发、哪里做阅读角。但她没说,只是抿了抿嘴,露出一丝疲惫中的笑意。
杰伊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抬头看她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乱。”她说,“但……是我们自己的乱。”
他笑了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掌心全是汗,但握得很紧。
“再乱也搬进来了。”他说。
小悠这时突然指着窗外:“妈妈!快看!那是流星吗?”
三人同时抬头。
天空依旧明亮,没有流星。
但就在西边天际,一颗极亮的星星悄然浮现,在日光尚未退尽的背景下,静静闪烁。
“不是流星。”杰伊轻声说,“是金星。”
“那也是星星!”小悠激动,“我许愿了!我要它保佑我们的新家永远不坏电梯!”
诺雪噗嗤笑出声,连杰伊也忍不住摇头。
屋外,阳光渐渐偏移,照在未拆封的床垫上。小悠已经爬上去,蜷成一团,小企鹅灯被他抱在怀里,眼睛半闭,嘴里还在嘟囔:“我的太空观测站……终于登陆成功……”
杰伊站起身,走到阳台,伸手试了试风向。空气干净,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。
他回头看了眼屋内。
妻子坐在纸箱旁,轻轻晃着手里的饮料瓶,冰块叮当作响。儿子在临时床上睡着了,嘴角带着笑。满地狼藉,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他走回去,脱下沾满灰尘的外套,随手搭在椅子上。
所有家具都已搬上楼。
所有箱子都在屋里。
他们,真的住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