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靠在玄关墙边,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。小悠蜷在没铺好的床垫上,怀里还抱着那个贴了手印的小企鹅灯箱,呼吸均匀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太空任务。诺雪坐在纸箱边缘,手里捏着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,指尖微微发抖,右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膝盖处的衣服绷得有点紧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,目光扫过空荡的客厅——三十多个箱子堆成小山,床架零件散落一地,冰箱孤零零立在厨房门口,像被遗弃的金属守卫。
风从敞开的阳台吹进来,卷起窗帘的一角,啪啪地拍打着窗框。阳光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,灰尘在光里浮游。
杰伊动了动肩膀,酸胀感立刻从后背窜上来。他低头看了眼翻了皮的指甲,用创可贴裹住的部分已经渗出血丝。他没管,只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上,走到床垫边蹲下,轻声说:“指挥官,登陆成功了,现在进入休眠模式。”
小悠眼皮动了动,嘟囔一句“我的观测站还没启动”,但还是乖乖松开了手。杰伊小心地把他抱起来,往角落铺好的软垫上放。小悠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把小企鹅灯压在脑袋底下当枕头,嘴里还在念:“第一颗星……要我来发现……”
诺雪看着这一幕,嘴角抽了一下,想笑又笑不出来。她喝了一口水,冰块叮当响了一声。
“歇够了就慢慢来,不急。”杰伊走过去扶她站起来,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先坐会儿,我看看厨房能不能通电。”
“不用。”诺雪摇头,把水瓶递给他,“我想先把窗帘挂上。这光太刺眼了。”
她说完,自己走向窗边,从一个标着“客厅用品”的箱子里翻出挂钩和窗帘布。动作慢,但没停。杰伊见状,立刻绕到另一边,帮她把轨道固定在窗框上。螺丝刀拧了两圈就卡住了,他换了个角度再试,咔哒一声,轨道终于稳住。
“你那边好了?”诺雪问。
“好了。”杰伊抹了把汗,“你挂,我扶梯子。”
诺雪踩上去,把窗帘布一环一环穿进轨道。她的手腕很细,手指却稳,穿得整整齐齐。杰伊仰头看着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穿高跟鞋的样子——也是这样,明明看着柔弱,做事却一点不含糊。
二十分钟后,主卧和客厅的窗帘都挂好了。诺雪拉上客厅那扇,阳光立刻被滤成柔和的暖黄。她退后一步看了看,点点头,又打开标记“沙发区”的箱子,开始往外拿抱枕。
杰伊站在门口,看着她弯腰整理收纳袋的身影。她今天穿的是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,袖口有点宽,干活时总往下滑。她一边拿抱枕一边甩袖子,动作带着点无奈的小烦躁,但脸上是平静的。
最后一个抱枕拿出来时,上面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小企鹅,眼睛是亮黄色的。诺雪盯着看了两秒,突然笑了,把它放在沙发正中间。
“妈妈!”小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猛地从软垫上弹起来,光着脚冲过来,“我的吉祥物!”
他扑进沙发堆里,滚了一圈,又爬起来把小企鹅抱枕搂在怀里,脸蹭了蹭。“它认得我!它记得我是总指挥官!”
“嗯,它比你还早到新家呢。”杰伊走过去,伸手按了按他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那我要给它升职!”小悠宣布,“从吉祥物升成副指挥官!以后它负责看星星!”
诺雪噗嗤笑出声,抬手掩了掩嘴。她正要说话,右腿忽然抽了一下,她皱眉,扶住沙发靠背。
“怎么了?”杰伊立刻走过去。
“没事。”她摆摆手,“就是蹲久了,旧伤有点反应。”
“那你别蹲了。”杰伊接过她手里的收纳袋,“我去拆厨房的箱子,你坐着就行。”
“我想把花架摆出去。”诺雪指了指阳台,“绿萝剪枝已经放进专用箱了,得早点晒太阳。”
“等我先把冰箱通电。”杰伊说,“不然你搬重的东西我不放心。”
诺雪没争,只是坐在沙发上,看着杰伊弯腰去翻“厨房电器”箱。他的t恤后背湿透了,贴在脊椎上,肩头还有刚才搬运时蹭到的灰。她伸手从包里摸出湿巾,抽出一张,等他直起身时递过去。
“擦擦。”她说。
杰伊愣了一下,接过湿巾胡乱抹了把脸。“谢了。”
“你是觉得我不能碰重东西?”诺雪忽然问。
“不是。”杰伊摇头,“是你上次扭到腿,疼了三天。我记得。”
诺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湿巾盒放在茶几上,离他近一点。
杰伊低头笑了笑,继续拆箱。冰箱插上电,嗡的一声启动。他打开门检查冷藏室,又拿出随身带的清洁布简单擦了擦内壁。诺雪看着,忽然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
“调料瓶在这儿。”她指着另一个箱子,“我来分。”
“你坐着。”杰伊拦她,“我来就行。”
“我又不是废人。”诺雪推开他,蹲下去开箱,“酱油、醋、蚝油……这些得分类放,不然你永远找不到。”
杰伊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行,你分,我在旁边打下手。”
诺雪没理他,自顾自把玻璃瓶一个个拿出来,排在料理台上。她的动作有条不紊,连瓶盖朝向都一致。杰伊站在旁边,看她把辣椒油单独放一格,蒜粉和五香粉并排放,盐罐摆在最顺手的位置。
“你比我还会收拾。”他说。
“因为你从来不做饭。”诺雪头也不抬,“上次煮泡面都能把锅烧干。”
“那次是小悠闹着要看火箭发射直播,我分心了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也得学。”诺雪把最后一瓶蜂蜜放好,合上柜门,“不然搬家十次你也改不了。”
杰伊笑着点头:“学,必须学。”
这时小悠已经跑遍了所有房间。他从主卧冲出来,手里举着一个塑料收纳盒。“爸爸!这个柜子会唱歌!”
“什么唱歌?”杰伊走过去。
“你听!”小悠把盒子往墙上一贴,咚的一声闷响,“它说‘咚咚咚’!是鼓!”
“那是空心墙。”诺雪走过来,摸了摸墙面,“隔音可能不太好,以后贴点软垫。”
“那我可以在这儿开演唱会!”小悠兴奋地又敲了两下,“咚咚咚!新家音乐会,现在开始!”
他蹦跳着冲向次卧,嘴里哼着自编的调子。杰伊和诺雪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“他精力怎么这么足?”杰伊摇头。
“因为你把他抱得太及时。”诺雪说,“要是让他自己爬上五楼,早就瘫了。”
“那下次让他试试。”杰伊故意说。
“不行。”诺雪立刻反对,“他才七岁,腿还没发育好。”
“我就说说。”杰伊举起双手,“你比他还紧张。”
诺雪瞪他一眼,转身去拆“卧室用品”箱。她先把床单拿出来,抖开,铺在床上。动作熟练,四个角都掖得整整齐齐。杰伊站在门口,看着她弯腰拉平床面的样子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
他走回客厅,开始整理鞋子。把所有人脱下的鞋一一摆正,运动鞋、拖鞋、小悠的卡通凉鞋,全按顺序排在玄关地垫后。他又从箱子里翻出防潮垫,铺在衣柜底下,再把衣架一个个挂进去。
小悠这时又冲出来,这次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。“妈妈!我在墙上画了个箭头!指向阳台!”
“不准乱画!”诺雪立刻走过去,“擦掉!”
“可是这是导航系统!”小悠抗议,“没有导航,外星人会迷路!”
“那用贴纸。”诺雪从包里拿出一叠星星贴纸,“贴纸上画,墙上不行。”
小悠撇嘴,但还是接过贴纸,认真地贴在通往阳台的地板上,一颗接一颗,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银河。
诺雪看着,忍不住笑,低声对杰伊说:“他跟你一样,主意比天大。”
“我哪有这么能折腾?”杰伊小声辩解。
“你忘了你非要把结婚照挂在厕所门背后?”诺雪挑眉,“说是为了‘每天提醒自己娶了谁’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第一天就把相框摆反了!”杰伊压低声音,“我怕别人以为我们不恩爱。”
诺雪笑出声,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。杰伊顺势抓住她的手腕,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阳光透过窗帘,照在她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今天没化妆,脸有点浮肿,头发也乱,但眼神是亮的。
“我们真的住进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诺雪点头,“虽然乱。”
“乱点好。”杰伊松开手,“说明是我们自己的。”
小悠这时已经贴完星星路,跑回来扑进沙发堆,把小企鹅抱枕搂在怀里。“妈妈!我要睡觉了!但我要第一个看见新家的星星!”
“那就睡这儿。”诺雪走过去,给他盖上薄毯,“等天黑了叫你。”
“你要保证!”小悠伸出小拇指。
“我保证。”诺雪勾住他的手指,“拉钩。”
小悠满意地闭上眼,嘴里还嘟囔:“我的观测站……终于建成……”
杰伊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诺雪轻轻拍着小悠的背,听着木地板上传来的清脆脚步声——是他刚才整理鞋柜时留下的。他走到玄关,把最后一双拖鞋摆正,低声说:“我们真的住进来了。”
诺雪抬头看他,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他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抬头看她。“怎么样?”
“累。”她说,“但……是我们自己的乱。”
杰伊笑了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掌心全是汗,但握得很紧。
小悠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把小企鹅灯抱得更紧。窗外,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的光斜照进来,照在未拆封的床垫上。诺雪站起身,走到阳台门边,伸手试了试风向。
空气干净,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。
她回头看了眼屋内。
丈夫蹲在地上整理鞋柜,妻子坐在沙发边轻拍孩子,满地狼藉,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她走回去,脱下沾满灰尘的外套,随手搭在椅子上。
所有家具都已搬上楼。
所有箱子都在屋里。
他们,真的住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