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的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,他依旧没掏出来看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落在花器上,那束插花静静立在那里,水清叶挺,像是被时间轻轻托住。他和诺雪仍坐在沙发上,姿势没变,手还交握着,只是肩膀放松了许多。刚才那一场相拥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卸下了,空气里浮着一种安静的满足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。
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接着是书包蹭地的声音,小悠推门进来。他低着头,动作比平时慢半拍,换鞋时也没像往常一样喊“我回来啦”。书包被他轻轻放在玄关角落,连带铅笔盒都没拿出来——那可是他最宝贝的东西,每次回家都要检查一遍有没有弄脏。
诺雪最先察觉不对。她松开杰伊的手,坐直了些,目光追着小悠的背影。孩子走路的样子不太对劲,肩膀缩着,脚步拖沓,连企鹅抱枕都没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挂脖子上。以前他一进门就会嚷嚷“副指挥官饿了”,今天却一声不吭,径直走向沙发,蜷进靠窗的那个角落,把自己塞进垫子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。
杰伊也注意到了。他看了眼诺雪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极短,但足够传递信息:出事了。
“小悠?”诺雪轻声问,走过去蹲在他面前,“今天在学校累了吗?”
小悠摇摇头,手指抠着垫子边缘的一根线头,一下一下地拉扯。
“要不要喝点水?”诺雪又问,语气放得更软,像怕惊到一只躲在洞里的小动物。
还是摇头。
杰伊没立刻凑过去。他站起身,去厨房倒了杯温水,顺手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草莓果酱面包,放在盘子里,端到茶几上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把杯子往前推了推,离小悠近一点。
小悠瞥了一眼杯子,又低下头。
“你爸今天可得意了。”杰伊忽然开口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讲笑话,“他说他小时候参加画画比赛,画了只猫,四条腿歪得像麻花,老师居然夸他有想象力。”
小悠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真的。”杰伊继续说,拿起一张废纸,掏出笔随便涂了几下,“你看,就这样——脑袋大,身子小,尾巴卷成问号,腿一个长一个短。”他把纸举起来,故意皱眉,“你说这算猫还是算外星生物?”
诺雪配合地笑了一声:“你别说,还挺有风格。”
小悠终于抬眼,看了一眼那幅涂鸦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“结果你知道怎么着?”杰伊说,“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想烧了它,藏在床底下三个月才敢让我妈看见。你奶奶看完说:‘这孩子将来搞艺术肯定饿不死,毕竟脸皮厚。’”
诺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哪有这么说自己的?”
“事实嘛。”杰伊耸肩,“后来那张画还被贴在班级展览墙上了,底下写着‘创意之星’。”
小悠的手指不再拉线头了。他盯着那张歪腿猫,慢慢伸手,把它拿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低声说:“……其实挺好看的。”
“对吧?”杰伊笑了,“没人要求你画得多像模像样。画画比赛又不是考试,分数不重要,关键是——你想画什么,就画出来。”
小悠低头,声音更轻了:“可我怕……画不好,别人会笑。”
诺雪轻轻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袖口露出一小截白衬衫,袖扣是小兔子形状的——那是小悠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。
“谁说的?”她说,“你喜欢画画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手稳稳的,一笔一笔特别认真。那种样子,才是最好看的。”
小悠眨了眨眼,没说话。
“我们也不是非得你拿奖。”杰伊靠着沙发坐下,不再看他,而是望着茶几上的插花,“就像这束花,你妈没想着它要多贵、多稀有,她就是喜欢摆弄它,剪一剪,调一调,最后看着它立在这儿,自己先高兴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小悠的目光移到那束花上。尤加利叶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,马蹄莲微微扬起,像在回应他的注视。
“比赛那天,你就当是去画一幅你想画的画。”诺雪说,“不管画成什么样,我们都为你骄傲。因为你敢去试,这就已经很棒了。”
小悠吸了口气,手指慢慢松开那张纸。他抬头看了看爸爸,又看了看妈妈,嘴唇动了动,终于小声说:“……我想画我们家。”
“哦?”杰伊挑眉,“怎么画?”
“画这个客厅。”小悠的声音渐渐稳了些,“画花,画企鹅抱枕,画你们坐在这儿说话的样子……还有,画门边那双粉色拖鞋,小李叔叔送的。”
诺雪笑了:“你还记得那个?”
“记得。”小悠点点头,“我还想画阳台,那天晚上我们看到星星,我说要开演唱会,你们都笑我。”
“那你得把音响也画上。”杰伊说,“不然观众听不见。”
“我可以画个麦克风。”小悠说着,嘴角终于扬了起来,虽然只有一点点,“画个小人拿着,站在空心墙上唱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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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必须是你。”诺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主唱兼总导演。”
小悠没躲,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。他没再蜷在角落里,而是坐直了些,膝盖并拢,手放在腿上,像终于从壳里探出头的小乌龟。
“要不要看看你以前的画?”诺雪问,“我记得你画过一棵树屋,三层楼高,还有滑梯通到地面。”
小悠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诺雪起身去他房间,很快拿来一个素描本。封面上贴着小企鹅贴纸,边角有点磨损,显然是经常翻看。她坐回他旁边,一页页翻开。里面有学校作业的草图,有幻想中的飞船,还有一张全家福——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下面,头顶飘着气球。
“这张真好。”杰伊指着那张全家福,“人物比例标准,色彩搭配和谐,情感表达充沛——建议申报国家一级美术作品。”
小悠终于笑出了声:“你瞎说。”
“我是评委级别的眼光。”杰伊一本正经,“下次颁奖典礼我穿西装去,给你捧场。”
诺雪翻到其中一页,停下:“你看,这棵树屋的光影处理得多好?窗户的位置、树枝的遮挡、阴影的方向,都很准。你观察力一直很强。”
小悠凑过去看,手指轻轻抚过纸面:“那天我画了好久……本来想画四个房间,后来发现画不下。”
“那就画最重要的。”诺雪说,“比如,哪个房间是你的?”
“二楼左边,有小旗子那个。”
“那旗子是什么颜色?”
“蓝色,上面画了个企鹅。”
“你看,细节都记得。”诺雪合上本子,轻轻放在他腿上,“你现在要画的比赛作品,也会有人这样一句一句看,一点一点记住。不是因为得了第几名,而是因为它真实,是你心里的东西。”
小悠低头看着素描本,手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。他没再说话,但神情明显松了下来,眉头不再紧锁,呼吸也变得平稳。
“时间不早了。”杰伊看了看表,“明天还得早起,早点休息吧?”
小悠点点头,抱着素描本站起来。他走到父母面前,突然张开手臂,分别抱了他们一下。动作很短,几乎是一碰就松,但他确实抱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去吧。”诺雪摸摸他的背,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小悠转身走向房间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卧室门关上后,屋里安静下来。杰伊和诺雪都没动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过了几分钟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翻东西。又过了一会儿,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,持续亮着。
“还没睡。”诺雪轻声说。
杰伊走过去,站在门外,耳朵贴近门板。里面很安静,但能听见极轻微的沙沙声,像是笔尖划过纸面。
他退回客厅,冲诺雪摇了摇头。
“他在想构图。”诺雪说,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理解。
“让他想吧。”杰伊低声回应,“反正明天不去学校,晚点起也没关系。”
诺雪笑了笑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她没开电视,也没拿手机,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柔和的轮廓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家居裙,袖口和领口有细小的蕾丝边,头发扎成低马尾,耳坠是两颗小小的珍珠。
“他越来越像你了。”杰伊忽然说。
“哪里像?”
“认真,较劲,想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害怕让在乎的人失望。”
诺雪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说:“我希望他能比我勇敢一点。”
“他已经很勇敢了。”杰伊坐到她身边,“才多大年纪,就敢报名比赛,还敢说要画我们家。这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。”
诺雪嘴角微微扬起,没接话。她伸手理了理沙发上的垫子,把歪掉的企鹅抱枕摆正。
“你说,他会画你穿裙子的样子吗?”杰伊笑着问。
“可能会。”诺雪也不避讳,“他从小就知道我这样,从来没觉得奇怪。”
“那他要是被人问起‘这是妈妈还是爸爸’,他会怎么说?”
“他会说——”诺雪模仿小悠的语气,清了清嗓子,“‘这是我妈妈,她也是我爸爸,但她最喜欢我叫她妈妈。’”
杰伊哈哈笑出声:“这回答绝了。”
“这是他自己总结的。”诺雪也笑了,“有次幼儿园家长日,老师问他家庭成员,他就这么答的。老师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‘表达得很清楚,加分。’”
“咱们儿子真是个人才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客厅里重新弥漫起那种熟悉的、踏实的暖意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,卧室的灯终于熄了。
杰伊起身,轻轻走到门边,耳朵再次贴上去。里面没了声音,只有均匀的呼吸。
他退回来说:“睡了。”
诺雪点点头,站起身准备去洗漱。经过茶几时,她停了一下,看着那束插花。尤加利叶依然挺立,花瓣边缘没有一丝枯黄。她伸手,极轻地碰了碰一片叶子,确认它是稳的。
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她说。
“马上。”杰伊应道,“你先去。”
诺雪走进卫生间,门轻轻关上。水声响起,接着是刷牙的声音。
杰伊独自留在客厅,没开大灯,只留了一盏落地灯。他走到小悠房门口,透过猫眼往里看。床上的人背对着门,被子盖到肩膀,一只手露在外面,指尖还沾着一点铅笔灰。
他没敲门,也没进去,只是站在那儿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回到客厅,拿起手机。屏幕上是工作群的消息,十几条未读。他点开看了一眼,又放下,锁屏,放回口袋。
他走到沙发边,脱下外套,折好搭在椅背上。领带松了一半,扣子解开了两颗。他弯腰换拖鞋,动作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换完鞋后他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绕着花器走了一圈。光线已经偏移,照在陶瓷瓶底部,把釉面的纹理映得清晰。他蹲下来,平视着那束花,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安好。
“你真的太棒了。”他低声说,不知道是对花,还是对那个正在梦中勾勒线条的孩子。
他坐回沙发,拉开位置,十指交扣放在膝盖上。客厅很安静,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。花影在墙上微微晃动,像是也在呼吸。
他没再看手机,也没去想明天的事。就那么坐着,守着这一室灯火,守着两个他最爱的人。
卧室里,小悠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他的手还压在枕头下,紧紧攥着一支铅笔。眼皮微微颤动,像是在梦里继续画着那幅未完成的作品。
窗外,夜色深沉,城市灯火渐稀。
而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,一切如常,却又悄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