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照在楼道口,小悠站在玄关前,背着画具袋,手指紧紧捏着肩带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运动鞋,又抬头望向父母。杰伊正蹲着帮他拉好背包侧兜的拉链,诺雪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东西都齐了吧?”杰伊问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小悠点点头,没说话,但眼神里有种昨晚睡前没有的认真劲儿。
诺雪弯下腰,指尖拂过他衣领的一角,顺了顺那条浅蓝色的小围巾——那是她昨天特意挑出来搭配的。“今天特别精神。”她说,嘴角微微扬起,“像个小画家出门办展览。”
小悠抿了抿嘴,想笑又忍住了。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,那里还沾着一点铅笔灰,昨晚梦里攥着笔睡着的事,谁也没提,可三人都知道。
“走吧。”杰伊站起身,一手拎起备用保温杯,一手搭在小悠肩上,“咱们送你到门口就行,里面你自己来。”
小悠吸了口气,脚步往前挪了一步。
小区外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。早点摊冒着热气,骑车的人穿梭而过,偶尔有孩子背着书包蹦跳着跑远。他们三人走得不快,像是故意把这段路拉长。路过花店时,诺雪脚步顿了一下。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束尤加利叶和白色马蹄莲,和家里那束不一样,但这几枝插得也挺好看。
她没停下多看,只是眼角微动,仿佛记起了什么。
到了赛场大楼前,人已经不少。一群群小朋友在家长带领下往里走,有的手里抱着画板,有的边走边啃面包,还有几个穿着统一t恤的孩子被老师模样的人集中招呼着进侧门。空气里有种安静的紧张感,连笑声都压低了。
小悠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杰伊察觉到了,立刻蹲下身,视线与儿子平齐。“还记得昨晚你想画的是什么吗?”他问。
小悠眨眨眼:“画……我们家。”
“对。”杰伊点头,“不是别人家,也不是课本上的图,是你每天看见的那个客厅,有花、有灯、有企鹅抱枕的地方。你就画那个。”
诺雪也蹲下来,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一看,是张小户型平面图,上面用彩色笔标出了沙发位置、窗户朝向,甚至阳台那扇空心墙的位置。“这是我昨晚画的参考草图。”她说,“你要觉得哪里比例不对,可以瞄一眼。”
小悠接过纸,手指摩挲着边缘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连拖鞋都画上了。”
“当然。”诺雪理所当然地说,“粉色那双,小李送的,必须入镜。”
杰伊也笑:“评委要是问主题,你就说《幸福生活的五个要素》:花、灯、抱枕、拖鞋、和妈妈爸爸坐一块儿。”
小悠终于咧开嘴,笑出声来。
但他刚要迈步,目光扫过大门内厅,笑容又淡了些。里面已经有不少孩子坐在各自的桌子前,低头准备工具,笔盒打开,颜料盘摆好,有人已经开始勾线了。整个空间安静得出奇,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、水杯轻放的声音、翻纸的声音。
他喉咙动了一下。
诺雪看在眼里,没急着催,而是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,然后转向赛场侧面那扇长长的玻璃窗。“你看那儿。”她说,“等你抬头换颜色、喝水、休息的时候,就往这边看一眼。”
小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那扇窗很高,几乎顶到天花板,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在地面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带。
“我和爸爸就站这儿。”诺雪继续说,“你不说话我们也懂。只要你抬头,我们就在这儿。”
杰伊也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抬起手晃了晃,做了个夸张的挥手动作,惹得旁边一位家长忍不住看了眼。他也不管,又冲小悠眨了眨眼。
小悠看着他们,慢慢松开了紧捏的肩带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背直了起来,脚步变得坚定。检录口排着队,他主动上前一步,掏出参赛证递给工作人员。对方核对后点头示意,他便提着画具袋走进了赛场大厅。
身后,杰伊和诺雪并肩站着,谁也没动。
大厅内,孩子们分布在几十张白色画桌之间,每人一张大号画纸,四周贴着编号标签。小悠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e17号,在靠窗第三排。他放下袋子,拉开拉链,一样样往外拿:素描本、铅笔、橡皮、彩铅、水彩笔、调色盘、小水杯。
他先没急着动笔,而是环顾四周。
左边那个男孩已经在画城堡了,线条流畅;右边的女孩正在用水彩晕染天空,动作熟练;再往前两排,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直接上了丙烯,刷子蘸得满满的,毫不迟疑。
小悠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嘴唇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空白画纸,心跳有点快。
这时,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。
他抬头。
杰伊正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玻璃,然后举起右手,做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小悠愣了半秒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那是他们昨晚约定的暗号,代表“开始”。
他又看向右侧。
诺雪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面小巧的化妆镜。她将镜面微微倾斜,阳光打在上面,反射出一道小小的光斑,正好落在小悠桌角的铅笔盒上。
光点轻轻晃了两下。
这是另一个信号:我们在看你,别怕。
小悠盯着那道光,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些。
他闭上眼,做了三次深呼吸。
第一次,想起昨晚睡前翻过的素描本,那张全家福上飘着的气球。
第二次,想起客厅里那束花,尤加利叶的弧度,马蹄莲微微扬起的角度。
第三次,想起诺雪说的那句话:“你观察力一直很强。”
睁开眼时,他的手稳了。
他抽出一支hb铅笔,拧开笔帽,轻轻在画纸中央点了个点——那是沙发扶手的起点。
第一笔落下,很轻,但清晰。
接着,他沿着记忆中的轮廓,慢慢勾出沙发的弧线。一笔接一笔,速度不快,但每一笔都经过思考。他先画了左侧靠垫的褶皱,再补上右侧滑落的抱枕。企鹅的眼睛是两个小黑点,嘴巴微微上翘,像在笑。
画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,抬头换了支细铅笔。
窗外,杰伊依旧站着,双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始终落在e17号桌上。他看到小悠抬头,立刻轻轻挥了下手。动作很小,生怕干扰,但足够让那边知道:我们在。
小悠回了个极短的微笑,低头继续。
他开始添加背景细节。电视柜上的小音响,是用方块加圆圈表示的;阳台那扇空心墙,他特意留出位置,准备等会儿画个迷你麦克风立在前面;窗帘的褶子一条条画出来,光影方向一致,是他平时观察的结果。
当他画到茶几上的花器时,笔尖顿了顿。
他记得那束花的样子,但不确定花瓣的数量。犹豫了几秒,他翻开随身带来的素描本,快速翻到一页——那是诺雪插花那天他偷偷画下的速写,虽然潦草,但结构清楚。
他对照着,重新调整了马蹄莲的位置,又添了几片尤加利叶。
这时,隔壁桌的小女孩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:“你在画家?”
小悠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真好。”小女孩说,“我画的是太空站。”
“我也喜欢太空。”小悠说,“但我更想画这个。”
小女孩笑了笑,低头继续涂她的火箭。
小悠也收回视线,不再看别人。
他拿出水彩笔,开始给画面上色。沙发是米白色的,他用了浅黄加一点点棕调出阴影;抱枕是灰色的,企鹅图案用黑色仔细描边;地板用了暖木色,一条条横线排列整齐,模仿真实木地板的纹理。
他越画越顺,肩膀放松下来,手腕的动作也灵活了许多。原本担心的“画不好”“被人笑”,此刻都被一笔一笔的实际操作冲淡了。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感觉——把脑子里的画面,一点点变成纸上的真实。
当他画到墙上贴纸连成的“银河”时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那些星星是黄色和银色的圆形贴纸,歪歪扭扭地连成一条线,从小悠房间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角落。他用金色笔小心地点上去,一颗一颗,像在布置真正的星空。
画着画着,他忽然想到什么,停下笔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——那是诺雪早上悄悄塞给他的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你画的每一条线,都是爱的痕迹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轻轻折好,夹回素描本里。
然后,他拿起最细的黑色勾线笔,开始描绘人物。
先画诺雪。她坐在沙发上,穿着那件浅蓝色家居裙,袖口有蕾丝边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他给她画了珍珠耳坠,虽然现实中可能没戴,但他记得那个晚上她看起来就是那样温柔。
再画杰伊。他靠在沙发另一侧,领带松着,扣子解开两颗,手里拿着手机,但屏幕朝下,显然没在看工作消息。他脸上带着笑,眼睛看着诺雪的方向。
最后,他把自己画进去——蜷在两人中间,手里抱着企鹅抱枕,脚翘着,一脸满足。
整幅画渐渐丰满起来。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每个人的身上,也照亮了那束花、那双粉色拖鞋、那个梦想开演唱会的空心墙。
他开始处理细节。用高光笔点出花瓶上的反光,用极细的线勾勒出窗帘流苏的末端,甚至在电视屏幕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播放图标,暗示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的动画片还没关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他的水杯见了底,又去接了一次水。颜料盘里的颜色混了些,他用纸巾擦干净调色区,重新挤上新的。手指沾上了彩铅屑,脸颊上也有点蹭灰,但他完全没在意。
有一次他抬头换笔,正好对上窗外的目光。
诺雪立刻举起镜子,再次打出那道反光。
光点落在他的画纸上,正好照在“一家人依偎”的那一角。
他笑了,低下头,继续画。
最后一部分,他决定加上标题。
他在画纸右下角留出一小块空白,用端正的楷体写下四个字:我的家。
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:送给最爱的爸爸妈妈。
写完最后一个笔画,他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,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。
画面完整,细节丰富,情感真实。没有炫技,没有模仿,只有一笔一划的用心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得奖。
但他知道,这幅画,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模样。
赛场外,杰伊和诺雪依旧站在原地。
杰伊的腿有些酸,站得太久,但他舍不得换位置。诺雪把手包挎在手臂上,时不时看看手表,又抬头望向窗内。
“他还在画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杰伊应道,“最后一部分好像是写字。”
“应该是标题。”诺雪说,“我想他会写‘我的家’。”
杰伊笑了:“说不定还写‘副指挥官监制’。”
诺雪噗嗤一声:“那也得算上你,毕竟你是首席捧场官。”
两人说着,语气轻松了些,但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个窗口。
又过了几分钟,小悠放下笔,把所有工具收进袋子里,整整齐齐码好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坐在那儿,盯着画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杰伊立刻挥手。
诺雪举起镜子,打出最后一道光。
小悠看着他们,慢慢举起右手,做了个比心的手势。
阳光穿过玻璃,落在三人之间的空气中,像是某种无声的连接。
比赛还没结束,结果尚未公布。
但他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