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悠推开餐厅玻璃门,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三人站在门口,暖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照得桌布上的花纹格外清晰。杰伊抬手扶了扶肩上的背包带,诺雪下意识整理了下发尾,小悠已经踮起脚尖往里张望。
“就是这家!”他压低声音,却藏不住兴奋,“灯好亮,桌子都擦得反光!”
服务员没来迎,他们自己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。椅子是软垫的,坐下去有点陷。小悠抢着坐右边,杰伊坐左,诺雪在中间。菜单很快被翻开,纸页哗啦作响。
“我要牛排!”小悠指着图片,“超大份的那种,带酱汁能浇三层!”
“薯条呢?”杰伊挑眉,“上次你说要堆成山。”
“对!山还要有火山口,喷冰淇淋的那种!”小悠比划着,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。
诺雪笑出声,伸手把他的手按下来:“先点正经吃的,甜品最后再说。”
“可这就是正经的!”小悠抗议,“获奖庆功宴必须豪华!”
杰伊翻到饮料页:“那来杯儿童奶昔?草莓味的。”
“加巧克力碎片!”小悠立刻补充。
诺雪点了柠檬茶,杰伊要了冰水。菜还没上,气氛已经热起来。小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条,展开看了一眼,又小心折回去,放回胸前。
“你还带着它?”杰伊瞥见了。
“当然。”小悠拍了拍胸口,“运气符。”
诺雪低头抿嘴笑了笑,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坠。窗外行人走过,影子在地砖上一晃而过。
邻桌坐着三个人,两男一女,年纪都在三十上下。他们刚动过筷子,菜盘还冒着热气。其中穿灰衬衫的男人夹菜时,目光扫了过来,停在诺雪脸上。
那一眼并不短。
诺雪察觉到了,微微侧头,假装看菜单。灰衬衫收回视线,和旁边的女人交换了个眼神。女人嘴角一翘,没说话,低头搅了搅汤。
几秒后,灰衬衫低声开口:“那个……看着像女的,其实是男的吧?”
声音不大,但正好飘进这边耳朵。
小悠正讲到比赛那天评委怎么夸他线条流畅,完全没听见。诺雪的手指在菜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翻了一页,动作很轻。
杰伊握着水杯,指节微微发白。
灰衬衫继续说:“穿成这样出来吃饭,不怕孩子学坏?”
女人接话:“现在什么人都敢带娃了。”
另一名男子喝了口啤酒,含糊道:“丈夫是不是脑子有问题?”
他们压着嗓门,却故意让语气带点调侃,像是在确认别人能不能听见。说完还互相看了看,有人笑了下。
杰伊盯着杯子里的冰块,一块正在慢慢融化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右手放在桌沿,指甲无意识地刮了刮木纹。
诺雪拿起柠檬茶,杯子碰杯托发出一声轻响。她喝了一口,放下时动作很稳,但肩膀稍稍往回收了一点。眼角余光扫向邻桌,发现对方也在看她,便迅速低头,假装研究餐具摆放。
小悠终于停下话头,抬头问:“妈,你觉得我该在画上加个彩虹桥吗?从阳台通到云朵那边。”
“嗯。”诺雪点头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,“你想加就加。”
“我觉得行!”小悠转向杰伊,“爸,你说呢?”
杰伊回神,笑了笑:“只要你别把颜料涂墙上就行。”
“那是施工图!”小悠理直气壮,“墙唱歌还得搭舞台!”
诺雪噗嗤一笑,这次笑得自然了些。她伸手摸了摸小悠的头发,指尖顺着他后颈滑过,动作温柔。
邻桌那边又传来动静。
灰衬衫端起碗,一边喝汤一边说:“这种人不该带孩子进公共场合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扎进空气里。
杰伊猛地放下水杯,杯底撞在桌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冰块跳了一下,溅出一点水珠。
他站起身。
脚步不重,也不快,一步步走过去。背脊挺直,肩线平展,脸上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沉下来的冷静。
邻桌三人同时安静。
杰伊走到他们桌边半米处停下,没弯腰,也没提高音量。
“请你们尊重我的妻子。”他说,“她只是和别人有些不一样,但这并不影响她是一个善良、优秀的人。”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灰衬衫抬起头,脸有点僵。女人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另一个男人慢慢把啤酒杯放下,没再喝。
没人接话。
杰伊没等回应,转身走回座位。
他坐下时动作很轻,仿佛刚才只是去换了杯水。右手伸过去,轻轻覆在诺雪的手背上。掌心温热,指腹贴着她的皮肤,没用力,只是稳稳地压着。
诺雪慢慢抬起眼看他。
那一瞬间她没笑,也没眨眼,只是静静望着。然后嘴角一点点扬起来,幅度很小,像风吹过湖面的第一道波纹。
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,轻轻捏了一下。
小悠看看爸爸,又看看妈妈,忽然察觉到什么。他不再说话,而是悄悄往诺雪那边挪了挪,肩膀靠上去,像小时候那样贴着她。
邻桌一片静默。
灰衬衫低头扒饭,一口接一口,像是突然饿了。女人翻起菜单,一页页往后翻,其实根本没看内容。另一个男人掏出手机,屏幕亮了又灭,最后塞回口袋。
没有人再抬头。
餐厅里其他声音照常:锅铲响、笑声、小孩哭闹、服务员传菜的脚步。唯独这一桌,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杰伊拿起筷子,夹了块胡萝卜放进小悠碗里:“吃点菜。”
“哦。”小悠应了一声,低头扒饭,动作比平时慢。
诺雪也动了筷子,挑了几片青菜放进杰伊碗里:“你也吃。”
“嗯。”杰伊点头,嚼了一口米饭。
两人之间的话很少,但动作默契。诺雪喝水时,杰伊顺手把她面前的调料瓶往边上移了移,免得挡光。诺雪察觉了,轻轻说了句“谢谢”,声音只有他能听见。
小悠偷偷瞄了眼邻桌。
那三人各忙各的,一个看手机,一个剔牙,一个盯着窗外。没人再往这边看,连余光都没有。
他小声问:“爸,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了?”
杰伊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常:“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。”
“可我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啊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杰伊夹起一块豆腐,吹了吹,“你现在只需要知道,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,很好。”
小悠点点头,重新振作精神:“那待会儿甜品来了,我要第一个挖!”
“你每次都第一个。”诺雪笑着递过纸巾,“嘴角沾饭粒了。”
小悠抹了把嘴,嘿嘿笑。
邻桌那边,女人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:“……算了,别说了。”
灰衬衫哼了声,没反驳,只是把空碗推远了些。
另一人轻咳两下,像是想打破沉默,却又找不到话题,最后只能低头继续吃饭。
杰伊喝了口水,视线扫过对面三人。他没再站起来,也没再说话,只是坐着,一只手始终搭在诺雪的手边,偶尔碰一下她的手腕,像是在确认她在。
诺雪吃了几口饭,情绪明显松了些。她给小悠剥了颗鹌鹑蛋,又夹了块鱼肉,叮嘱他小心刺。动作细致,语气温柔,和平时一样。
但细心的人能发现,她今天说话比往常少了些,笑的时候也更克制。不是不开心,而是像在调整呼吸节奏,一点点找回平衡。
小悠吃完一碗,主动说:“我吃饱了,等甜品就行!”
“那你别乱跑。”杰伊提醒,“就在座位上待着。”
“我就在这儿画画!”小悠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用铅笔勾轮廓,“先把这家餐厅画下来!”
他认真画着,嘴里还念叨:“门要有风铃,窗户得透光,桌子上有花瓶……咦,咱们桌上怎么没花?”
诺雪看了眼空荡荡的中央:“可能是今晚客人多,来不及摆。”
“那我补上!”小悠唰唰添了几笔,“一朵大的,粉红色的!”
杰伊凑过去看:“这花比人还高。”
“艺术加工!”小悠得意,“叫巨型幸福花!”
诺雪伸手点了点画纸角落:“这里加个小企鹅好不好?当服务员。”
“好主意!”小悠立刻画了个圆滚滚的身影,顶着托盘,“它负责送甜品!”
三人低声讨论着画,气氛重新暖起来。
邻桌依旧安静。
灰衬衫放下筷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,动作很慢。女人合上菜单,放在一边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又停下。另一人盯着账单,反复核对着数字,明明服务员还没来收。
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使眼色,更没人再往这边瞟。
杰伊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水变得温吞。他没再倒新的,就这么拿着。
诺雪把最后一口饭吃完,放下碗。她没急着喝茶,而是先看了眼小悠的画,笑着说:“你把爸爸画得太胖了。”
“这是立体感!”小悠辩解,“灯光打在脸上显圆!”
“那你把我画瘦点。”杰伊配合地摸了摸脸,“不然明天上班同事认不出。”
“不行!”小悠摇头,“真实最重要!”
诺雪笑出声,这次声音清了些。她抬手扶了扶耳坠,动作自然,不再刻意回避谁的目光。
邻桌的女人忽然起身,说要去洗手间。她绕开主通道,特意从另一边走,经过杰伊他们桌时低着头,脚步加快。
灰衬衫坐着没动,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另一人掏出钱包,开始数现金,一张张捋平,像是在准备结账,但实际上他们的菜还没上完。
小悠还在画画,铅笔沙沙响。他忽然抬头:“妈,你说我要不要把刚才那几个人也画进去?”
诺雪一顿。
杰伊立刻说:“不用。你画的是开心的事,只画让你高兴的人和地方。”
“哦。”小悠想了想,点头,“那我不画了。反正他们也不重要。”
他又低下头,专心涂阴影。
诺雪轻轻呼出一口气,肩膀彻底放松下来。她靠向椅背,手指慢慢松开紧握的纸巾团,一点点摊平褶皱。
杰伊伸手,把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拂去灰尘。
邻桌三人仍坐在原位。
一个低头看手机,一个盯着桌面裂缝,一个望着窗外夜景。没人说话,没人动筷,没人试图离开。
但他们也没有道歉。
空气像凝住的糖浆,甜中带涩,粘稠难散。
杰伊没再看他们,只是把注意力全放在眼前——小悠的画、诺雪的茶杯、桌上未动的调味瓶。
他拿起盐罐,轻轻转了半圈,让标签正对着前方。
这个动作毫无意义,却又像某种宣告。
诺雪注意到,嘴角微扬。
她伸手,把胡椒瓶也摆正。
两个瓶子并排立着,标签朝前,整齐划一。
小悠抬起头,看见了,咧嘴一笑:“家庭仪式感!”
杰伊点头:“重要。”
诺雪轻声说:“我一直觉得,能把日子过得讲究一点,本身就是一种勇气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就很勇敢。”小悠举起水杯,“敬勇敢的家庭!”
两人笑着举杯碰了一下。
咔哒一声,清脆利落。
邻桌那边,灰衬衫终于动了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们身上,停留两秒,又迅速移开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最终,只是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冷掉的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