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把盐罐转正，诺雪将胡椒瓶对齐，两个调料瓶并排立在桌中央，标签朝前，像是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仪式。小悠还在画画，铅笔沙沙响个不停，嘴里念叨着“巨型幸福花”和“企鹅服务员”，声音轻快，像没察觉刚才那阵沉默有多沉重。
邻桌三人仍坐在原位，谁也没动筷，谁也没说话。灰衬衫男低头盯着茶杯，手指搭在杯沿上，指尖微微发白。他刚才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喝了一口冷茶。另一人掏出手机划了几下，又塞回去。女人低着头，手里的纸巾被揉成一团，又摊开，再揉紧。
餐厅里其他声音照常响起——锅铲碰撞、小孩哭闹、服务员传菜的脚步声。风铃偶尔叮当一响，有人进进出出，灯光还是暖黄色的，照得桌布上的花纹清晰可见。可这一桌的空气，依旧像凝住了一样。
杰伊没再看他们，只是轻轻碰了碰诺雪的手腕，确认她在。诺雪察觉到他的动作，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嘴角微扬，幅度不大，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。她伸手把面前的柠檬茶往旁边挪了半寸，免得挡光，然后翻开了菜单最后一面。
“要不要试试这里的抹茶布丁？”她轻声问。
杰伊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等会儿再说，先结账。”
诺雪点点头，没坚持，只是继续翻着菜单，指尖在甜品栏上轻轻点了点。她的肩膀已经完全放松下来，不再往回收，坐姿也恢复了平时的舒展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针织衫，袖口松松地垂着，手腕纤细，耳坠晃了一下，在灯光下闪了道微光。
就在这时，邻桌有了动静。
灰衬衫男缓缓放下茶杯，杯底磕在托盘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，然后慢慢站起身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点声音，但他没管，脚步也不快，一步一步走过来，停在他们桌边半米远的地方。
他没低头，也没避开视线，而是看着杰伊，又看了看诺雪，脸上有些尴尬，嘴唇动了动，才开口。
“实在不好意思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，但足够清楚，“刚刚是我们失礼了。”
杰伊抬头看他，没说话，也没露出意外的表情，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。
灰衬衫男搓了下手掌，像是有点紧张。“我们……其实也不是有意冒犯。就是看到你太太……嗯，怎么说呢，跟一般情况不太一样，一时没反应过来，说了些不合适的话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更诚恳了些，“现在听你刚才那一句，我们也明白了。你太太是你的妻子，这事儿清清楚楚，我们不该指指点点。”
诺雪低头抿了下嘴，没接话，也没抬头，但手指轻轻捏住了菜单边缘，动作很轻。
灰衬衫男继续说：“我们就是……不太了解这种情况。以前没见过，也不懂，所以说话没过脑子。但现在想想，确实不对。你们一家人好好吃饭，孩子也开心，哪有什么问题？是我们太武断了。”
杰伊听完，脸上没什么波澜，但眼神缓了下来。他点了点头，语气平和：“没关系，我理解。很多人一开始都不太懂，说得多了，慢慢就明白了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灰衬衫男连连点头，“你说得对。其实现在想想，你太太挺特别的，打扮得干净利落，对孩子也细心，一看就是个好妈妈。我们刚才那样议论，真不应该。”
诺雪终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长，但她没躲，也没笑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灰衬衫男被看得有点不自在，赶紧补充了一句：“我是说……你真的挺勇敢的。能这样生活，不容易。”
诺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很小，但没回避。
杰伊笑了笑，说：“她一直都很勇敢。我只是个普通人，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边，支持她。”
灰衬衫男听了，又点点头，像是记住了这句话。他站了两秒，似乎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，便后退一步，说：“那……我不打扰你们了。祝你们用餐愉快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回原桌。
杰伊看着他走回去，没再说话，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，肩膀松了松。诺雪低头看着菜单，手指还在甜品页上，但没再点，只是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。她没说话，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强撑，也不是隐忍，而是真正地放下了心防。
灰衬衫男回到座位，另两人立刻看向他，眼神里带着询问。他坐下后，低声说了句：“道过歉了。”
一人松了口气，肩膀塌下来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另一人悄悄瞥了眼杰伊这边，见他们还在正常说话，便低头开始扒饭，动作比刚才快了些。
服务员端着一盘炒菜从后厨出来，经过他们桌时脚步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两桌人，但没多问，继续往前走。锅铲声重新响起，隔壁桌的小孩笑了起来，有人在讲笑话，笑声传了过来。
餐厅的氛围，一点点回来了。
杰伊拿起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水已经温了，不冷不热，顺喉而下。他放下杯子，顺手把诺雪的柠檬茶往她那边推了推，免得她够不着。
诺雪看了他一眼，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“你还想吃点别的吗？”杰伊问，“我看主食还有几样没点。”
诺雪摇摇头：“不用了，这些就够了。倒是甜品……你刚说不急着结账，是不是还想留肚子？”
杰伊笑了：“被你猜中了。小悠要是知道我们没吃甜品就走了，回头肯定要抗议。”
“那待会儿让他自己挑。”诺雪合上菜单，轻轻放在一边，“反正今天是他获奖的日子，得让他高兴。”
“行。”杰伊点头，“不过别让他点太甜的，睡前吃糖，明天起床又是黑眼圈。”
诺雪笑出声：“你管得还挺细。”
“当爸的不就得这样？”杰伊耸耸肩，“不然谁提醒他刷牙要三分钟？”
两人说着话，语气轻松，像是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。他们的距离没变，还是并排坐着，中间隔着一个空位，但动作默契——杰伊伸手拿纸巾，诺雪正好递过来；诺雪想喝水，杰伊顺手就把杯子扶正。
邻桌三人仍在吃饭，但气氛明显松了。灰衬衫男夹了口菜，嚼了几下，忽然低声说：“其实……他挺厉害的。”
“谁？”旁边的男人问。
“那个丈夫。”灰衬衫男说，“换我，不一定能那么冷静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护着妻子，还得顾及孩子情绪，不容易。”
女人插话：“我也觉得。他没骂人，也没吵架，就一句话，可比吼十句都有分量。”
另一人点头：“关键是，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那种底气，不是装出来的。”
三人安静了一会儿，继续吃饭，没人再提别的。
杰伊察觉到那边的动静小了，便低头看了眼手机。时间刚过八点，不算晚。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，重新看向诺雪。
“你累吗？”他问。
诺雪摇摇头：“还好。就是坐久了，脚有点麻。”
“那吃完咱们早点回去，让你泡个热水脚。”杰伊说，“明天还得上班，你也别熬太晚。”
“嗯。”诺雪应着，伸手理了理耳边的发丝，“对了，你工作上的事怎么样了？最近看你老加班。”
“还行。”杰伊笑了笑，“项目刚接手，事情多点，但团队配合不错。主管也挺支持，资源都给到位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诺雪说，“你别总扛着，有事就说，别一个人闷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杰伊点头，“你也是。插花课要是喜欢，就继续上。别总想着省钱，你喜欢的事，值得投入。”
诺雪笑了笑，没接话，但眼角弯了弯，像是藏不住的开心。
这时，服务员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账单夹。
“先生，这是您的账单。”她把夹子放在桌上，态度自然，没多看也没多问，“需要分开打吗？”
“不用，一起就行。”杰伊说。
“好的。”服务员点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杰伊翻开夹子，看了一眼金额，掏出手机准备扫码。诺雪侧身看了看，说：“我来付吧，今天是我请。”
“别。”杰伊拦住她，“庆功宴，我请。”
“可你是爸爸，他是儿子，我是妈妈，当然我请。”诺雪眨眨眼，“家庭经费三分法，上次说好的。”
“那次是买玩具。”杰伊笑，“这次是餐厅，算大额支出，归我。”
“那下次家务我全包。”诺雪说，“洗碗拖地晾衣服，一周。”
“成交。”杰伊扫码付款，点击确认，然后把手机收起来。
诺雪拿起自己的包，从里面取出纸巾盒，抽出一张，轻轻擦了擦嘴角。她的动作很细致，连唇角的油渍都没放过。擦完后，她把纸巾折好，放进空碟子里，整整齐齐。
杰伊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你知道吗？你刚才那个道歉，处理得比我好多了。”
“哪个？”诺雪问。
“房东林姐那次。”杰伊说，“你去送饼干，聊得那么自然，她反而对你印象更好。我要是去，估计只会说‘请你尊重我家人’，搞得跟谈判似的。”
诺雪笑了：“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恶意，只是好奇。你面对的是三个陌生人，还带着偏见，能一句话让他们闭嘴，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“可我没让他们理解。”杰伊说，“我只是让他们闭嘴。是你刚才那个笑，才让他们真的意识到——哦，原来这不是什么怪事，这就是普通人家的日常。”
诺雪听了一愣，随即低下头，耳尖微微泛红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握住了杰伊的手。
杰伊反手握住她，掌心贴着掌心，没用力，只是稳稳地贴着。
邻桌那边，灰衬衫男吃完最后一口饭，把筷子摆正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向洗手间。经过他们桌时，脚步慢了一下，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，又迅速移开。他没停下，也没打招呼，只是走过。
另一人收拾钱包，女人把包背好，两人开始整理随身物品，像是准备走了。
杰伊注意到，没多看。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诺雪的手背，说：“走吧，咱们也该撤了。”
诺雪点点头，把包挎上肩。她最后看了眼桌上——盐罐和胡椒瓶依然并排立着，标签朝前，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。她嘴角微扬，伸手把菜单轻轻合拢，放在账单夹旁边。
杰伊站起身，顺手把椅子往里推了推。诺雪也站起来，整理了下衣摆。两人并肩站着，没急着走，而是等服务员来收桌。
风铃又响了一声，一对年轻情侣推门进来，笑声清脆。服务员迎上去，领他们去了角落的双人座。灯光依旧暖黄，照得整个餐厅像个被包裹起来的小世界。
杰伊低头看了眼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时间显示八点零七分。他把它收进口袋，然后看向诺雪。
“ ready？”他问。
诺雪点点头：“ ready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等服务员回来结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