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把手机收进口袋,抬头看了眼路灯下泛着微光的柏油路。小悠已经蹦到前面去了,怀里紧紧抱着那张画稿,边走边低头看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。诺雪挎着包,肩带往肩膀上提了提,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。风从人行道那头吹过来,带着一点傍晚残留的暖意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应和着谁的脚步声。
“爸爸妈妈!”小悠忽然转身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,“我今天画的‘幸福花’得奖了!评委老师说它‘有生命力’!”
杰伊笑了,没急着接话,只是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。诺雪也停下,一只手轻轻搭在小悠肩上,另一只手顺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。
“真的?”杰伊蹲下来,视线正好和小悠平齐,“老师原话是这么说的?”
“嗯!”小悠用力点头,把画稿往前一递,“你看这儿,老师用红笔圈了这朵花,写的就是‘生命力’三个字!我还以为她会说我画得太满,结果她说这样才热闹,像真的一样!”
杰伊接过画稿,仔细看了看。纸上是一大片层层叠叠的花丛,中间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,屋顶冒着烟,门口站着三个小人,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。背景里还有企鹅、彩虹、太阳戴着墨镜,角落写着一行小字:“我家的日常。”
“这太阳还挺时髦。”杰伊指着墨镜笑出声。
“那是我加的!”小悠挺起胸,“评委老师也笑了,说这个细节很有趣。”
诺雪探头看了一眼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“你把家里的小企鹅也画进去了?”
“当然!”小悠理所当然地说,“副指挥官不能缺席啊!而且它站岗最认真,每次我画画它都盯着,好像在检查构图。”
“那你以后画画,它是不是还得拿个小本子记笔记?”杰伊故意板着脸问。
“对!”小悠一本正经地点头,“我已经安排它当评审助理了,专门负责看颜色搭不搭。”
三人同时笑起来,笑声散在晚风里,连路边的路灯都像是被照得更亮了些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小悠走在中间,一只手拉着爸爸的手,一只手搂着妈妈的胳膊,整个人晃来晃去,像只刚学会走路就急着跑的小狗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忽然声音低了一点,脚步也慢下来,“我一开始有点怕,怕别人觉得我画得不好。”
杰伊察觉到他的语气变化,没打断,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。
“在学校的时候,有个同学说画画又不能当饭吃。”小悠低头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,“他还说,等长大了都要上班,谁还整天涂涂画画。”
诺雪停下脚步,半蹲下来,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。“所以你现在是在想,画画是不是一件可以一直做的事?”
小悠点点头,眼神有点犹豫地看着她。
杰伊也跟着蹲下,这次没急着说话,而是先伸手把小悠鞋带上松开的一截系紧了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的眼睛:“你喜欢画画,就像妈妈喜欢插花一样,是一件很美的事。”
小悠眨了眨眼。
“你不觉得吗?”杰伊笑了笑,“妈妈摆一束花,整个屋子都变了样子。你画一幅画,我们看了也会开心。这种能让人心情变好的东西,怎么会没用呢?”
诺雪接过话:“只要你认真对待每一张画,就像今天这样用心,我们就永远支持你。”
“真的?”小悠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了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诺雪摸了摸他的头发,“你愿意为一件事花时间、动脑筋,这本身就值得尊重。我们不指望你非得变成什么大画家,但我们希望你能一直保有这份喜欢。”
杰伊补充:“而且你看,你今天敢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交出自己的作品,这就已经赢了。”
小悠抿着嘴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画稿的一角。过了几秒,他忽然抬头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:“我想一直画下去。以后还想参加更多比赛,画更多更好的作品。”
“好啊。”杰伊站起身,顺手把他往上拉了一下,“那就继续画。下次画个更大的,把咱们家阳台也画进去。”
“我要画一整面墙那么大的!”小悠立刻接话,“上面全是花,还有彩虹桥,企鹅穿着礼服在弹钢琴!”
“那得买新颜料了。”诺雪笑着站起来,“我看你这瓶蓝色快用完了。”
“我可以存零花钱买!”小悠拍拍口袋,“我都攒了三周了,本来想买恐龙贴纸,但现在决定投资艺术!”
“有志气。”杰伊竖起大拇指,“不过贴纸也可以买,艺术和恐龙不冲突。”
“就是!”小悠眼睛又亮了,“我可以画一幅‘恐龙大战外星人拯救美术课’,让它们都出现在画里!”
“那你得给它们设计盔甲。”诺雪一本正经地说,“尤其是那只穿裙子的三角龙,上次你说它是女队长。”
“对!她还得戴头冠!”小悠越说越兴奋,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,“战斗场面要激烈,但最后大家和好了,一起办艺术展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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杰伊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们这剧情发展得比电视剧还快。”
“因为画画什么都能实现!”小悠仰着头,语气坚定,“在纸上,我想让谁赢谁就赢,想让谁变成英雄谁就能变成英雄。现实里做不到的事,画里都可以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自己也愣了一下,像是突然意识到这话有点重。但他没收回,反而挺直了背,重新看向父母。
诺雪和杰伊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只是同时伸手,一人握住他一只手。
晚风吹过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三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,像一棵分了三根枝的树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步伐变得轻快了些。小悠不再说话,但嘴角一直翘着,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怀里的画稿,像是怕它飞走似的。
路过一盏路灯时,他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杰伊问。
小悠没回答,而是仰起头,望着头顶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夜空。树叶缝隙间能看到几颗星星,不算亮,但在城市里已经难得。
他安静了几秒,然后小声说:“嗯!我要画好多好多画,将来办展览,让你们都来看!”
说完,他转过身,迈步向前,步伐又稳又快,像是脚下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。
杰伊和诺雪站在原地,看着他往前走了几步,又回头催:“快点啊!回家我要先把这幅画贴墙上!”
“来了。”杰伊应了一声,牵起诺雪的手,两人并肩跟上。
前方是他们住的公寓楼,单元门在台阶尽头,灯已经亮了,照出一片暖黄的光区。楼道口的绿植摆在两侧,叶子被白天的雨水洗过,现在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小悠第一个踏上台阶,脚步轻快,钥匙串在他手里哗啦作响——那是上周他第一次独自取快递成功后,杰伊正式交给他的“家庭钥匙使用权”。
诺雪踏上第二级台阶时,裙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,她伸手按了下,动作自然。杰伊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街道安静,路灯依次亮着,像一条通往过去的光带。
他收回视线,抬脚走上最后一级台阶。
小悠已经掏出钥匙,踮起脚去够锁孔。试了两次才对准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“我开的!”他回头宣布。
“厉害。”杰伊揉了把他的脑袋,“明天早餐你选吃什么。”
“煎蛋要太阳蛋!”小悠立刻说,“还要番茄酱画笑脸!”
“行。”诺雪走进门厅,按下墙上的开关。玄关灯亮起,照出熟悉的鞋柜、伞架和挂着全家福的那面墙。
小悠冲进客厅,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,小心翼翼把画稿贴在冰箱侧面。他退后两步,歪头看了看,又凑上去把右下角压平。
“完美。”他满意地说。
杰伊把外套挂好,诺雪换上居家拖鞋。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那场餐厅里的风波从未发生。但他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小悠站在冰箱前没动,背影小小的,却站得很直。
杰伊走过去,轻轻拍了下他的肩。“饿不饿?要不要吃点东西?”
“还不想吃。”小悠摇摇头,眼睛仍盯着画,“我就想多看一会儿。”
诺雪端了杯温水过来,放在茶几上。“那你坐这儿看,别站太久。”
“好。”小悠拉过小凳子坐下,双手托腮,像在欣赏博物馆里的名画。
杰伊在沙发坐下,诺雪挨着他坐下来。两人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孩子的侧脸。灯光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随着眨眼轻轻颤动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远处有车灯划过墙面,像流星短暂掠过天际。
诺雪轻轻靠向杰伊的肩膀,幅度很小,但足够让他感觉到。
杰伊没有动,只是把手掌翻过来,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。
小悠忽然开口:“爸爸,妈妈,你们相信吗?有一天我真的能办展览?”
“当然。”杰伊说。
“百分百相信。”诺雪紧接着说。
小悠没回头,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画,然后站起身,走到沙发前,一头扎进两人之间的空隙,像小时候那样挤进去。
“那你们一定要来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但很清楚,“第一排中间,谁都不能抢你们位置。”
“一定。”杰伊搂住他肩膀。
“我们还打算举牌子呢。”诺雪笑着说,“上面写‘我们家小画家最棒’。”
“要荧光粉的!”小悠立刻补充,“晚上也能发光!”
“行,定制一款。”杰伊点头,“再配个喇叭,你一出场我们就喊。”
小悠咯咯笑起来,整个人蜷进沙发角落,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。
诺雪伸手替他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,盖住小腿。杰伊拿起遥控器,轻轻按下电源键。电视屏幕亮起,画面是正在播放的儿童动画,色彩明亮,声音轻快。
三人靠在一起,没人再说话。
小悠的眼睛渐渐变沉,但还是努力睁着,时不时瞄一眼冰箱上的画。
杰伊低头看他,发现他已经快睡着了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
“抱他去床上?”诺雪轻声问。
杰伊点点头,正要起身,小悠却突然动了动,迷迷糊糊说了句:“别……别撕下来……那是我的……梦想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地。
诺雪鼻子一酸,下意识握紧了杰伊的手。
杰伊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小悠的背,低声说:“不会的,谁也不会撕下来。”
他们就这样坐着,任时间缓缓流淌。电视的画面换了好几轮,声音成了背景音。楼道里传来一次关门声,接着归于寂静。
小悠最终在沙发上睡着了,手里还抓着一小截毯子边缘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。
杰伊小心翼翼把他抱起来,动作轻得像捧一件易碎品。诺雪在前面带路,推开儿童房的门。
床铺早已整理好,小企鹅抱枕坐在枕头边,圆眼睛瞪得老大,像在值班。
杰伊把小悠轻轻放进被窝,诺雪替他脱掉袜子,拉上薄被。小悠翻了个身,嘟囔了句听不清的话,然后彻底安静下来。
他们站在床边看了片刻,然后轻轻退出房间,留下一道不到十公分的门缝。
回到客厅,诺雪坐回沙发原位,杰伊也跟着坐下。两人谁都没开灯,任电视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他今天说得对。”诺雪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画画真的什么都能实现。”
杰伊侧头看她。
“他在画里能做英雄,能改变结局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而我们……只要守住这个家,让他一直相信这件事就够了。”
杰伊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让她靠得更实些。
电视里正播到主角举起火炬照亮黑暗山洞的场景,画面骤然亮起,映得整个客厅都白了一瞬。
诺雪闭上眼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杰伊低头,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。
窗外,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街角,车灯扫过墙面,像一道短暂的光河。
屋内,冰箱上的画静静贴着,边缘被胶带固定得整整齐齐。那朵被称为“幸福花”的巨大花朵在灯光下依然鲜艳,花瓣层层叠叠,像是永远不会凋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