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画面正播到一只卡通猫追着月亮跑,光斑在墙上跳来跳去。诺雪盯着那团晃动的亮光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。杰伊坐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下膝盖——这是他看完动画片前广告的习惯动作。
小悠已经睡熟了,房间门留着一条缝,夜灯的微光照出来一小块地板。刚才他还攥着画稿说“梦想不能撕下来”,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。现在那句话还在屋里飘着,没落地,也没散开。
诺雪慢慢转过头,看向冰箱。那幅画还贴在原位,胶带四角压得整整齐齐。“幸福花”开得热闹,花瓣层层叠叠堆出鼓鼓的轮廓,太阳戴着墨镜笑,企鹅穿礼服弹琴,房子冒着烟,三个小人手拉手站门口。她记得小悠踮脚贴画时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一口气把梦想吹跑了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插完花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站着看作品。当时杰伊回家一进门就“哇”了一声,围着花转了两圈,掏出手机拍照,还不让碰,说要等自然凋谢才算完整记录生命周期。后来那束花放在客厅七天,每天早上她都会顺手扶一下歪掉的尤加利叶。
“你说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一个人喜欢做的事,是不是越做就越想做得更好?”
杰伊没马上答,先看了她一眼。他知道这不是闲聊开头。
“就像小悠画画。”她继续说,视线仍停在冰箱上,“他以前只是随便涂,现在敢说要办展览了。我看着他那样,心里也……有点不一样。”
杰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看见画里那个戴墨镜的太阳。他也记得儿子刚才挤进两人中间时说的话:“你们一定要来第一排。”语气认真得不像五岁小孩。
“你是想?”他问。
诺雪点点头,终于把脸转向他。“我想把插花学得再深一点。不是光上课玩玩那种,是正经考个证书,以后也许能教别人,或者接点定制订单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捞出来的。说完后没低头,也没躲眼神,就那么看着他,等回应。
杰伊眨了下眼,然后笑了。“这想法挺好的啊。”
诺雪眼皮动了一下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不敢信这么容易就被接住了。
“你观察力本来就强,审美也在线。”杰伊靠着沙发背,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,“上次你用干枝和雏菊搭的那个角落装置,连楼下王阿姨都说像杂志封面。”
“那是随手弄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随手能弄成那样的人不多。”他坐直了些,“你想考就去考,资料费、培训费都不用愁。时间的话,每周六我照常给你空出来,你安心准备就行。”
“可家里……”她下意识看了眼厨房方向。
“家务不会堆起来。”他说,“我又不是不能做饭,小悠也能自己收拾书包。你之前天天腾出时间接送他上绘画班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诺雪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,没笑出来,但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而且。”杰伊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你喜欢的东西,本来就应该走得更远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电视里卡通猫终于追到了月亮,骑上去飞走了。画面切换成下一段预告,声音调高了些。
诺雪抽回手,却不是离开,而是起身往玄关走。她弯腰打开鞋柜旁的小柜子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浅粉色文件夹。封面上印着一朵压花玫瑰,边角有点磨白了。
她走回客厅,在茶几前蹲下,翻开文件夹。第一页是她第一次参加插花体验课的照片,背景是“拾光花艺”的工作台,她戴着围裙,手里拿着刚完成的作品,笑容藏不住。往后翻,有几次课堂作业的成品照,还有一次社区展览的合影——她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,林老师搭着她肩膀,两人对着镜头比耶。
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打印纸,是某次课程结业点评表。林老师手写的评语写着:“构图平衡感极佳,色彩搭配有个人风格,建议考虑系统进修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轻轻抚过“系统进修”四个字。
杰伊一直没说话,只是默默看着她翻看这些记录。他知道这不是冲动决定。那些照片、评语、收藏的课程链接、深夜搜索的职业路径信息……都在无声地说:她早就想好了,只是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确认。
而现在,契机来了。
诺雪合上文件夹,抱在怀里,重新坐回沙发。这次她靠得近了些,肩膀几乎挨着他。
“其实我一直觉得……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插花不只是摆好看。你看我们家每次换了新作品,连小悠进门都会多看两眼。前两天他还说‘妈妈的花会讲故事’。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”杰伊点头。
“我就想,如果我能把它当成正事做,说不定也能让更多人看到这种美。不是非得大红大紫,就是……能让一些人停下来看一眼,心情变好一点点。”
杰伊侧头看她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映在她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影子。她说话时神情很稳,没有激动,也没有试探,就是单纯地表达一个念头,像说“明天该买牛奶了”一样自然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个女人曾经因为穿裙子出门会被路人盯而紧张到改道回家;曾在婚礼上听到亲戚小声议论“男扮女装成何体统”而躲在洗手间补妆十分钟;也曾在他升职庆功宴上,因同事脱口而出“嫂子真漂亮”而僵住筷子。
但她从来没说过“我不做了”。
她只是默默地,一次次穿起喜欢的衣服,化上淡妆,牵着他的手走进人群。她不说反抗,也不标榜勇敢,就只是继续活着,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。
而现在,她不只是想“活着”了。
她想往前走,想把爱好变成可以依靠的东西,想用自己的方式留下痕迹。
“你早就可以这么想了。”杰伊说,“我只是晚了一步才知道。”
诺雪转头看他,这次终于笑了。不是那种应付客人的微笑,也不是自我安慰式的抿嘴,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意,眼角都跟着弯了。
“那你支持我?”她问,明知故问。
“当然。”他说,“我还打算以后跟你学呢。万一哪天生日,我也能送你一束自己插的花。”
“你送的花要是歪了,我就当艺术品收藏。”她调侃。
“那我要故意插歪点。”他回击,“就说这是抽象派,市场稀缺款。”
两人同时笑出声。笑声不大,但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电视还在播,但谁都没再看。
过了会儿,诺雪站起来,抱着文件夹走向厨房。她拉开橱柜最上层,取出一本新的便签本——浅绿色封面,边缘绣着一圈小白花。这是她上个月逛街时买的,原本打算用来记菜谱。
她撕下一张空白页,拿起笔,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:
写完后,她走到厨房墙面的备忘录区。那里贴着家庭日程表、水电缴费提醒、小悠的手绘菜单,还有几张便利贴写着“修阳台灯”“买洗衣液”。她在中间空位贴上这张新纸条,用磁铁夹好边缘。
灯光下,那行字清清楚楚。
她退后一步看了看,没调整位置,也没再添内容。就这样定着,挺好。
杰伊这时也站了起来。他走过客厅,经过儿童房门口时顿了顿,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鼻息声。他轻轻推开门缝,看见小悠侧躺着,被子盖到胸口,小企鹅抱枕被搂在怀里,像个值班副指挥官终于下班休息了。
他把门又合上一点,转身走向厨房。
诺雪还站在备忘录前,手指轻轻点了下那张新贴的便签纸,像是确认它真的贴住了。
“贴得挺牢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回头。
“明天开始?”他问。
“不急。”她说,“今晚先让它在这儿待着。明天再想第一步做什么。”
“也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有时候决定比行动难。”
她转过身,靠在料理台边沿,双手撑在台面上。灯光落在她脸上,显得皮肤很干净,眼神也很静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说,“刚才我看着小悠睡觉的样子,突然觉得……我不是非得等到他长大才能开始为自己活。”
“你现在就在为自己活。”他说。
“以前是。”她摇头,“更多是为了不让你们失望,为了证明我可以做个好妻子、好妈妈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我现在是想,我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杰伊没接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我想成为一个能让花说话的人。”她说,“不是靠嘴巴,是靠枝叶怎么伸展,花瓣怎么排列,颜色怎么呼应。我想让人一看就知道,这里面有人的心意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杰伊却笑了。“那你已经开始了。”他说,“不信你去问问小悠,他为什么管你的花叫‘幸福花’。”
诺雪低下头,手指又绕起发尾。这次她没绕太久,很快就放下手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他耸肩,“我又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做了。”她说,“你每次都让我觉得,我想做的任何事,都不是奇怪的事。”
杰伊走过去,抬手替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怕碰坏什么。
“因为你本来就不奇怪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跟别人不太一样而已。而这世界上,本来就需要不一样的人来做不一样的事。”
他们站在厨房与客厅交界处,离电视不远,但背对着屏幕。光影在他们脚边流动,映出两个并排的身影。
诺雪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打开冰箱门。冷气冒出来,带着食物混合的香气。她伸手把贴在侧面的画稿往下按了按,确保胶带没翘边。
“这张也不能丢。”她说。
“当然不能。”杰伊说,“这是起点。”
她关上冰箱门,转身面对他。“那我们现在算不算……都在起步?”
“算是吧。”他笑,“一个要办展览,一个要拿证书,还有一个老公负责后勤保障。”
“那你得升级服务项目了。”她调侃,“以后不仅要洗碗拖地,还得学会欣赏抽象派插花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。”他拍胸脯,“我还准备建个粉丝群,专门宣传我家艺术家的作品。”
“群名想好了吗?”
“就叫‘今天你妈的花好看吗’。”
“这名字不行。”她皱眉,“太像每日打卡任务。”
“那改成‘诺雪老师的每日花语’?”
“还行。”她点头,“不过得加上副标题:由一位非常捧场的丈夫主理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他举起手做发誓状,“我保证每期转发朋友圈,并配文‘这是我老婆!超厉害!’”
两人又笑起来。笑声穿过厨房,撞上瓷砖墙,反弹回客厅。
杰伊最后看了眼电视。节目已经进入片尾曲,卡通角色排成队挥手告别。他走过去按下电源键,屏幕瞬间黑了,只剩一点余光在玻璃表面残留片刻。
他没开灯,就这么穿过客厅,走到玄关处换拖鞋。诺雪跟在他后面,也换了居家鞋。
“睡了吗?”他问。
“还不困。”她说,“我想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那你别坐太晚。”他提醒,“明早还要买菜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她应着,却已经走向沙发。
杰伊走进卧室,放下窗帘,又回来一趟,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放进抽屉。这是他养成的习惯——不让电子产品留在外面过夜。
他最后看了眼厨房方向。诺雪坐在餐桌旁,背对着他,面前摊开着那个粉色文件夹。她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轻轻翻页,动作很慢,像是在重温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时间。
他没打扰她,轻轻带上了卧室门。
诺雪没察觉他已经离开。她正停留在那张社区展览的合影上。照片里的她穿着浅蓝色连衣裙,袖口绣着小雏菊,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,别着一支珍珠发卡。林老师站在她右边,笑着说“这位学员的作品最受欢迎”。
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笑脸。
然后合上文件夹,轻轻放在桌角。
她站起身,走到备忘录前,再次看向那张写着“插花考证计划”的便签纸。灯光下,字迹清晰,没有涂改,也没有犹豫。
她伸手摸了摸纸面,确认它贴得牢固。
窗外,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街角,车灯扫过墙面,照亮了几秒钟的日程表。
屋内,冰箱上的画静静贴着,边缘被胶带固定得整整齐齐。那朵被称为“幸福花”的巨大花朵在灯光下依然鲜艳,花瓣层层叠叠,像是永远不会凋谢。
诺雪转身走向客厅,脚步很轻。
她坐下,抱起沙发上的毯子盖在腿上。
电视黑着,房间安静,只有钟表指针走动的滴答声。
她望着前方,眼神明亮,嘴角浮现出一抹浅笑。
手指慢慢收紧,抓住了毯子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