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窗外的光像被谁一寸寸抽走。诺雪坐在餐桌前,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横线,合上本子时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。她没动,只是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——那张脸被屋内灯光映得发白,眼底有淡淡的青。
她站起身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厨房水槽里还泡着下午用过的剪刀和剑山,她没去碰,也没打算现在收拾。走到卧室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手指在门框边缘蹭了蹭,才慢慢脱鞋上床。
被子已经铺好,是杰伊睡前拉平的。她躺下,背对着他那边,闭上眼睛。可脑子里还在转:明天要带的花材清单、考试时间是九点十五不是九点、主枝角度不能超过三十五度……她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,呼吸有点紧。
杰伊一直没睡实。这几天他都这样,哪怕闭着眼也听得见诺雪的脚步声变轻了,说话时总在想别的事。他知道她在扛什么。白天她还能笑着把非洲菊插进剑山,晚上一静下来,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就回来了。
他感觉到身边人又翻了一次身,这次幅度更大,连床垫都吱呀了一声。接着是第二次、第三次。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气,短得几乎听不见,但他听见了。
他睁开眼,侧过头去看她。她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颤了一下,手无意识地抬起来,指尖按住眉心,像是要压住什么东西。
“还没睡?”他低声问。
诺雪没睁眼,只摇了摇头。
杰伊没再说话,而是伸手,轻轻搭在她肩上。他的手掌温热,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软乎劲儿。他没用力,只是让那点温度贴着她睡衣的布料传过去。
过了几秒,他又往她那边挪了点,手臂顺势绕过去,把她轻轻搂进了怀里。她身体微微一僵,但没躲。
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是从枕头里发出来的,“你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诺雪还是没动,也没回应。但她耳朵红了。
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”他顿了顿,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,“我都会一直爱你,支持你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在楼下嗡嗡响。诺雪的手指蜷了一下,抓住了自己睡衣的下摆。她喉咙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杰伊没催她。他就这么抱着,一只手搭在她腰侧,另一只手虚虚护着她的后颈。他的呼吸平稳,心跳透过胸口传到她背上,一下一下,不快也不慢。
诺雪终于把头往他这边偏了偏,额头轻轻蹭过他的锁骨。她没哭,也没笑,就是慢慢地、一点点地放松下来。肩膀不再绷着,手臂垂落,手指松开衣角,搭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。
“我知道你想考过。”杰伊继续说,声音更轻了些,“我也希望你能过。但就算没过,你也还是你。该吃饭吃饭,该插花插花,日子照样过。”
诺雪鼻尖有点酸,但她忍住了。她想起上周六下午,自己又一次把非洲菊插歪了,整束花塌下去一半。她当时坐在地毯上,一句话不说,连剪刀都懒得捡。是杰伊默默清理了残枝,换了新花材,摆在她手边,然后坐回沙发看书,一句话都没多问。
那时候她就觉得,这人怎么这么稳。
现在也是。
他不会说“你肯定行”,也不会讲大道理。他就在这儿,搂着她,说着最平常的话,却让她觉得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,正一点一点往下沉,不再堵着气管。
“我只是怕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,“怕你失望。”
“我?”杰伊哼了一声,差点笑出来,“我有什么好失望的?你都做到这份上了。每天早起背书,中午抽空看视频,晚上还要画图纸。你连炒菜等油热那十几秒都不放过,非得背一句‘补花位置随主势’。”
诺雪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要真没考上,”他接着说,“那也不是你不行,是考官眼瞎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,肩膀抖了抖,随即又收住,像是怕吵醒楼下的邻居。
“你说真的?”她小声问。
“假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说,就算考官不瞎,你也已经赢了。”
“哪儿赢了?”
“赢在敢开始。”他拍拍她胳膊,“换别人,光看那堆术语就得吓跑。你还真就一本一本啃下来了。连我都看不懂‘立华七段式’是啥,你就敢报名考试。”
诺雪没说话,但脸上绷着的那根弦,总算松了。
她把头往他怀里又埋了点,脸颊贴着他睡衣的纽扣。凉凉的,硌人,但她不想躲。她听着他的心跳,数着节奏,呼吸慢慢跟上了他的频率。
“其实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今天下午那束花,最后也没完全对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着,“我看出来了,副枝斜了两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每次不满意的时候,都会盯着花看很久,然后叹气。”他笑了笑,“而且你收拾工具特别慢,剪刀擦了三遍。”
她愣了下,随即小声嘀咕:“那你干嘛不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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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了你也不会信。”他轻拍她后背,“你得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才行。”
诺雪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想考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为了证,也不是为了林老师夸我。”她声音越来越轻,“是为了我自己。我想知道,我能做成一件事,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那你已经在做了。”杰伊说,“你现在每背一个知识点,每插一朵花,都是在做这件事。考试只是个日子,过不过,不影响你已经走了这么远。”
诺雪闭上眼,没再说话。
她的手指慢慢滑下去,搭在他手腕上。他的脉搏稳定地跳着,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。她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艘小船上,风浪还在外面,但船没翻,掌舵的人也没松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脸完全埋进他怀里。这一次,身体彻底软了下来,不再有任何抵抗。
杰伊感觉到她睡着了。
她的呼吸变得绵长,肩膀随着气息微微起伏。他没动,继续抱着,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。另一只手悄悄往上拉了拉被角,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,带着轻微的响动。他仰头看了眼时间,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23:47。明天还得早起,他得睡了。
但他没闭眼,而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。她眉头舒展了,嘴唇微微张着,睡相有点傻,但他喜欢。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翘起的头发顺到耳后,动作轻得像碰纸片。
然后他闭上眼,下巴重新抵回她发顶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,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。
滴答。
滴答。
诺雪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,抓住了他睡衣的一角。
杰伊嘴角动了动,没睁开眼,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发间。
窗外,夜色浓稠,一栋栋楼都黑了。只有他们这扇窗,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映在对面楼的墙上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星星。
屋里的茶杯还摆在客厅桌上,两杯菊花枸杞茶,一杯喝了一半,另一杯几乎没动。水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杯底沉淀着几粒枸杞,颜色暗红,像凝固的小血点。
地毯上的防水布也没收,上面散落着几片花瓣,是下午练习时掉落的非洲菊。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卷,颜色褪成浅橘。剪刀静静躺在角落,刀口朝下,映着电视待机灯的一点红光。
卧室门缝漏进一丝光线,照在地板上,形成一条细长的亮带。诺雪的拖鞋一只倒扣,一只横着,离床沿不远。杰伊的手机放在充电座上,屏幕黑着,电量100,通知栏没有新消息。
床上,两人并排躺着,姿势自然。诺雪半个身子靠在杰伊怀里,头枕在他手臂弯处。杰伊侧身面对她,一只手仍环在她腰上,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,指尖离地面约十厘米。
他们的呼吸同步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诺雪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,像是梦到了什么。但她没醒,只是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,像只找到窝的猫。
杰伊感觉到动静,眼皮动了动,但没睁眼。他只是把环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,仿佛在说:我在。
钟表指向零点零三分。
整个屋子陷入安静。
只有空调还在运行,送出一阵阵微弱的暖风。
诺雪的脚趾在被子里动了动,碰到了杰伊的脚踝。她没缩回,反而轻轻贴住。
杰伊的嘴角,在黑暗中扬了一下。
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十八分,闹钟还没响。
诺雪先醒了。
她睁开眼,眼前是杰伊的睡衣领口,布料上有道浅浅的折痕。她不动,也不敢动,生怕吵醒他。她就这样静静地趴着,听着他缓慢的呼吸,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一道,落在她手背上。
她慢慢抬起手,看着那道光在皮肤上移动。
然后她轻轻把杰伊的手拿开,一点点抽出身来。她坐起身,双脚踩地,动作极轻。走到衣柜前,她拉开抽屉,拿出昨天叠好的衣服——一件浅蓝色衬衫,一条米色长裙,一双干净的平底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杰伊翻身了,背对着她,呼吸依旧平稳。
她没叫他,而是轻轻关上卧室门,走进浴室。
水龙头打开,水流哗哗响。她洗了把脸,抬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有点浮,但不再慌。
她挤了点牙膏,开始刷牙。
泡沫溢到嘴角时,她突然停下,对着镜子,轻轻笑了笑。
然后继续刷牙。
牙刷在嘴里来回移动。
水声持续。
阳光爬上洗手池边缘。
她漱完口,拧紧水龙头。
转身开门出去。
客厅里没人,只有风吹动窗帘的一角。她走到餐桌前,拿起昨晚写的备考清单,看了一会儿,然后撕下最上面一页,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
她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和牛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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锅放在炉灶上。
火打着了。
蓝色火焰“噗”地一声燃起。
她打蛋进碗,加盐搅拌。
锅热了,倒油。
油面开始冒烟。
她把蛋液倒进去,铲子轻轻推着。
香味慢慢弥漫开来。
她没回头,但知道身后多了脚步声。
“几点了?”杰伊的声音带着睡意。
“六点半。”她说,没回头,“早餐马上好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双手搭在她肩上,下巴搁在她头顶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她点点头,“嗯。”
“紧张吗?”
她摇摇头,“还好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抱着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松开手,去拿杯子倒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把煎蛋盛进盘子,转身递给他,“吃吧。”
他接过盘子,看着她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亮了。
他笑了下,“挺好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穿这条裙子。”他说,“像要去参加婚礼。”
她白他一眼,“这是去考试。”
“一样。”他咬一口蛋,“都是人生大事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低头给自己盛粥。
两人坐在餐桌两边,安静地吃早餐。
窗外,天完全亮了。
街上开始有行人走动。
一辆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。
诺雪吃完最后一口,放下勺子。
她看着对面的男人,忽然说:“我会考过的。”
杰伊抬头,看着她。
她没笑,也没眨眼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。
他点点头,“我相信。”
她站起来,把碗放进水槽。
然后走回卧室,打开衣柜,取出那个装花材的便携包。拉链拉开,检查了一遍:剑山、剪刀、三支主花材、两束配叶、备用枝条、测量尺、湿棉布——都在。
她拉上拉链,把包拎在手里。
重量刚好。
她走出来,站在客厅中央。
杰伊已经穿好外套,拿着车钥匙。
“走?”他问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他拉开门,让她先出去。
她迈出一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楼道里空无一人。
电梯按钮亮着绿灯。
他们站在门口,等电梯上来。
诺雪低头看着手中的包,手指轻轻摩挲着拉链头。
杰伊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,只是把手插进裤兜,站得很直。
叮——
电梯门开了。
两人走进去。
金属门缓缓合拢。
映出他们并肩的身影。
一个穿着蓝衬衫的女人,一个穿着灰外套的男人。
她靠左,他靠右。
中间隔着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。
但他们的影子,在镜面里紧紧挨着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
数字从7变成6。
5。
4。
3。
2。
1。
门开了。
外面是清晨的大厅。
阳光洒在地砖上,反着光。
他们走出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。
一次。
两次。
三次。
然后消失在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