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三年,腊月十二,洛阳,紫微宫。
冬日的晨光穿透雕花窗棂,在紫宸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、规整的光斑。殿内巨大的鎏金蟠龙柱下,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,玄端朝服,佩玉铿锵,鸦雀无声。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,却压不住那股源自权力中枢本身的、无声的凝重。
太子欧阳恒端坐于御阶之下、略高于群臣的监国宝座上。他穿着正式的储君朝服——玄衣纁裳,九章纹饰,头戴远游冠,面容比一年前更加清癯,也更深沉。监国近两载,灭赵吞魏,推行新政,剪除内患,北御燕胡,东征强齐……这一副副重担早已将那个略显书卷气的青年,淬炼成一位目光沉静、不怒自威的帝国继承人。只是在他微微抿紧的唇角,和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才能窥见这煊赫权势背后耗费的心血。
他的目光,此刻正落在御阶之上、那面垂着明黄色纱帐的屏风之后。纱帐后,是他嫡母、大欧越帝国皇后田玥的凤座。按照惯例,涉及重大军国捷报,皇后会象征性地垂帘,以示与国同庆。
田玥端坐于凤座之上,双手交叠置于膝前,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。她穿着最隆重的皇后袆衣,深青色为底,织以五彩雉纹,头戴九龙四凤冠,珍珠帘垂落,半掩住她依旧美丽却稍显苍白的面容。只有最贴身的宫女才能察觉到,皇后交叠的双手,指尖正微微陷入掌心,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。
就在昨日深夜,一条绝密的、来自海上夷洲的讯息,通过猗顿掌控的特殊渠道,直接送到了她的案头。讯息极简,却字字惊心:“南舰疑踪,珠崖血讯,星图南指。”寥寥数语,勾勒出的却是一幅令她寝食难安的图景:那些被称为“玛卡”的神秘海外势力,并未因夷洲的挫败而退却,其庞大的舰队诡异南遁,竟似与遥远的南海“珠崖”惨案有关,而三皇子句余在夷洲发现的神秘星图石板,其指向竟也随之南移……这背后隐藏的,究竟是什么?那句“寻鼎之约不可违,星路所指即归途”,又意味着怎样的危机?
海上的阴云尚未理清,陆上的雷霆已至。
“报——!!!”
一声拉长的、因激动而颤抖的宣喝声,猛地从殿外传来,打破了殿内近乎凝固的寂静!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。
一名风尘仆仆、甲胄染尘、肩上甚至还有未化尽霜花的信使,在两名殿前武士的引导下,几乎是踉跄着冲入大殿。他手中高高举着一个覆盖明黄锦缎的铜匣,匣子上赫然插着三根代表最紧急军情的染血雉翎!
“启禀太子殿下!平陆大捷!八百里加急捷报!!”
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,声音嘶哑却洪亮,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难以抑制的亢奋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:
“征东大将军韩季明麾下将士,于腊月初七,经二十七日血战,攻克齐国西陲重镇——平陆!!”
“哗——!”
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殿内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。平陆!那是齐国“泰山防线”的西端锁钥,是田冲精心构筑的三大支点之首!攻克平陆,意味着帝国东征的铁拳,已经狠狠砸碎了齐国最坚硬的外壳!
欧阳恒的心脏也重重跳了一下,但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,只微微抬手。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立刻上前,接过铜匣,检查封印无误后,当众开启,取出里面厚厚一叠以火漆封缄的奏报文书。
欧阳恒接过最上面那份由韩季明亲笔书写、盖有征东大将军印的捷报正文,展开,目光迅速扫过。
奏报以冷静甚至堪称冷酷的笔触,详细记录了平陆战役最后阶段的惨烈:
“……自十月初九围城,至腊月初七城破,凡五十九日。大小炮战三十余次,毁敌炮车四十七架,我军损霹雳炮三十一架。发动攀城强攻十九次,地道挖掘与反制七处。将士用命,前赴后继,伤亡……逾万。”
“腊月初六,集中所有剩余霹雳炮、火药,于西南角预设地道爆破处,实施最后一次‘重炮轰击,穴地火攻’。城墙崩塌三段,缺口总计约十五丈。我军先锋死士三千,趁爆破烟尘未散,突入缺口,与敌展开巷战。”
“齐将匡章,率亲卫、家将、残兵,据守内城官署、粮仓,逐屋抵抗,血战竟日。至黄昏,官署火起,匡章及二子、三孙并麾下三百七十一人,皆自焚殉国,无一降者。城内其余抵抗遂止。”
“是役,阵斩齐军两万一千余级,俘获将校四十七人,士卒一万三千,粮秣器械无算。平陆,克。”
文字简洁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与坚韧,却让每一个阅读者都能感受到那场战役的残酷重量。二十七日血战,逾万伤亡,最后巷战,满门殉节……这是真正的铁血征服。
欧阳恒缓缓合上奏报,将其递给身旁的文寅,示意他当众宣读摘要。
老丞相文寅接过,清了清嗓子,用他那沉稳而不失穿透力的声音,将捷报的核心内容清晰读出。每读一句,殿内群臣眼中的光彩便亮一分,胸中的豪情便涨一分。当听到“匡章自焚殉国,平陆克”时,许多人甚至忍不住低低喝出一声“好!”来。
这是帝国的胜利,是太子殿下监国理政、运筹帷幄的明证,也是他们这些追随者无上荣光的时刻!
“天佑大欧越!陛下万岁!太子殿下千岁!”不知是谁率先高呼,随即,山呼海啸般的颂贺之声便充满了整个紫宸殿。
欧阳恒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淡淡的、符合此时气氛的笑意。他抬手虚按,待声浪稍息,朗声道:“此皆前方将士浴血用命之功,亦赖陛下天威庇佑,众卿用心辅佐。传孤旨意:犒赏三军,有功将士论功行赏,阵亡者加倍抚恤,伤者妥善医治。俘获之齐军,甄别处置,愿降者编入辅兵,顽固者发往边塞。”
“太子殿下仁德!英明!”颂声再起。
欧阳恒的目光,再次似不经意地扫过那道明黄纱帐。纱帐后的身影,依旧端正,没有丝毫晃动。但他敏锐地捕捉到,在那一片歌功颂德的喧嚣中,凤座方向,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完全淹没的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朝会在一片振奋的气氛中结束。群臣怀着对帝国武功的无上自豪和对未来封赏的期待,鱼贯退出紫宸殿。
欧阳恒在文寅等几位核心重臣的陪同下,转入偏殿,商议平陆战后具体的善后、进军安排,以及如何将这份捷报以最隆重的形式,昭告天下,进一步震慑齐、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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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后宫,凤仪宫。
挥退了所有随侍的宫女宦官,甚至让最信任的贴身女官也守在殿门外,田玥缓缓地、一步步走向寝殿最深处的暖阁。
厚重的宫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暖阁内燃着银霜炭,温暖如春,却驱不散她心底不断蔓延开来的寒意。
她走到窗前,窗外是凤仪宫精心打理过的冬日园林,松柏苍翠,假山覆雪,景致雅致而冰冷。她的目光,却仿佛穿越了重重宫墙,飞越了千山万水,落在了东方,那片她已阔别多年、却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土地上。
平陆……匡章……
这两个名字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心上。
匡章,那是齐国三朝老将,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。她记得幼时随父王巡边至平陆,匡章将军是如何用他粗糙的大手,将她高高举起,让她眺望巍峨的泰山,豪迈地说:“公主你看,那就是我齐国的脊梁!” 那时他声如洪钟,眼神明亮,是齐国军魂的象征。
如今,脊梁断了。魂……也散了。
奏报中那冰冷的“自焚殉国,满门死节”八个字背后,是怎样的绝望与惨烈?那火海中最后的身影,是否依然挺直如松?他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对故国的眷恋,对王上……对她这个远嫁他国、如今却坐在敌国皇后之位上的公主的……怨恨?
还有平陆城。那座她少女时代曾流连过的繁华边城,如今怕是已化为一片焦土,浸透了齐越两国将士的鲜血。那些熟悉的街巷,那些或许还认得她这位旧日公主的百姓,如今……
“父王……”一声极低的、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哽咽,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,逸出唇边。只有在这绝对私密、绝对孤独的空间里,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这一丝脆弱。
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,迅速模糊了视线。她没有去擦,任由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,滴落在胸前华美厚重的皇后袆衣上,留下几点深色的、很快就会消失的湿痕。
她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,触碰到一枚温润的物件。她将它取出,紧紧攥在手心。
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,雕琢成简单的环状,玉质细腻,光泽柔和。这是她及笄之年,父王齐王建亲手为她戴上的。彼时,她还是齐国最受宠爱的小公主,天真烂漫,对未来最大的忧愁不过是花园里哪朵花谢了。父王摸着她的头,笑着说:“玥儿,这玉陪着你,就像父王陪着你。无论将来去哪里,都要记得,你是齐国的女儿。”
后来,她知道了自己的“去处”是洛阳,是欧越帝国的东宫。这枚玉佩,便成了她与故国、与过往最后的一点牵绊。无数个深宫寂寥的夜晚,她便是握着它,从那份温润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。
此刻,玉佩依旧温润,却仿佛重逾千斤,压得她手腕发颤,心口闷痛。
她背叛了吗?坐在欧越皇后的位置上,听着臣民为她丈夫的国家攻破她母国的城池、逼死她母国的忠臣而欢呼,她算不算背叛?
她没错吗?远嫁和亲,是身为公主的宿命。为欧越生下皇子,努力扮演好皇后的角色,维持后宫的平静,甚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为齐国争取过一些微不足道的缓和……她又做错了什么?
为什么要是她?为什么偏偏是她,被置于这炼心烈火般的夹缝之中?
泪水流得更急,却无声。
良久,直到窗外的日影又偏移了几分,殿内的暖意似乎也开始消退。田玥深深地、颤抖着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她抬起另一只手,用凤袍宽大的袖口,极其仔细、轻柔地拭去了脸上的泪痕。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,仿佛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。
泪水可以流,但只能流在这里,只能流这么一会儿。
她是大欧越帝国的皇后,是太子欧阳恒的嫡母,是帝国后宫的象征。她的悲喜,早已不属于她自己。至少,不能显露于人前。
她将玉佩重新贴身藏好,抚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,挺直了因长久僵坐而有些发酸的脊背。脸上恢复了惯常的、那种端庄中带着适度距离感的平静神色,只是眼圈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。
她走到妆台前,对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,仔细看了看,然后打开一个精巧的瓷盒,用指尖蘸取少许宫中特制的、能略微修饰肤色的珍珠粉膏,极轻地匀在眼周。
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,对着紧闭的殿门,用平稳清晰的嗓音道:“来人。”
殿门应声而开,贴身女官垂首趋入:“娘娘有何吩咐?”
“去告诉太子,本宫备了些安神的参汤,他连日操劳,晚膳时让他过来用一些。”田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,甚至比平日更柔和两分,“另外,平陆大捷,将士用命,本宫心甚慰。从本宫份例中拨出锦缎百匹、白银五千两,犒赏有功将士家属,特别是阵亡将士遗孤,务必妥善抚恤。”
女官恭声应下:“是,娘娘仁慈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田玥微微颔首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,这一次,眼中已只剩下深宫妇人应有的、符合身份的、对国家武功的欣慰与对苍生的怜悯,再无其他。
只是在女官转身离去、殿门即将再次合拢的那一刹那,一阵穿堂而过的寒风卷了进来,拂动了暖阁内垂挂的纱幔。
纱幔轻扬间,似乎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,消散在了温暖的空气里,再无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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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中,正与文寅等人商讨军务的欧阳恒,接到了凤仪宫传来的口信。
他神色如常地应下,并温言嘉许了皇后的仁德之举。
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,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边缘,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,眼神深处,掠过一丝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微光。
他想起方才朝会上,那声被淹没的衣料摩擦声。
想起更早之前,猗顿某次隐晦的汇报中,提及皇后宫中,似乎有极其隐秘的、与旧齐有关的消息渠道。
想起她这些年来,在提及“东方”时,那总是完美无缺、却又似乎缺少了某种真切热度的表情。
母后……
他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,一时竟有些惘然。
这煌煌帝国,这滔天武功,这万众称颂的伟业之下,究竟还藏着多少这般无声的碎裂与煎熬?
他不知道。
或许,那位端坐于龙椅之后、已渐隐于幕后的父皇,也不知道。
这便是,帝王家的路。
第305章完
腊月十五,正当洛阳上下仍沉浸于平陆大捷的余韵中时,猗顿安插在旧齐宫廷的暗桩,冒死传回一则令人匪夷所思的密报:约半月前,一支打着“海外寻珍”旗号、持有模糊前秦关防文牒的小型船队,在齐国东莱郡某处极其隐蔽的私港靠岸,船上下来数名“形貌迥异、言语古怪”的乘客,被一队神秘的黑衣人接走,径直送往了临淄。几乎同时,皇后田玥安插在宫中某处、连猗顿都未能完全掌握的一条绝密私人渠道,向她呈上了一件没有署名、只附有一小片枯黄竹简的信物。竹简上以古齐文字刻着两个字:“勿归”。田玥认出,那字迹,与她深藏匣中、生母早年的手书,一模一样。而那片竹简的质地与纹路,竟与她怀中那枚父王所赠玉佩的挂绳材质,隐约吻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