夷洲的雨季刚过,海面恢复了平日的湛蓝。安平堡的了望塔上,哨兵突然敲响了铜锣——不是敌袭的急促连响,而是三声一顿、三声一顿的特殊节奏。
“有船!东北方向!不是我们的船!”
欧阳句余正在公议堂处理垦殖文书,闻声立即登上堡墙。姒康几乎同时赶到,两人接过望远镜,望向海平线。
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庞大舰队,而是一艘船——但那是怎样的一艘船啊。
船体狭长,约十丈,通体用某种深色木材制成,表面打磨得泛着暗哑光泽。船首雕刻着羽蛇首像,蛇目镶嵌着绿莹莹的宝石,在阳光下反射出奇异的光。船上无帆,却有一根奇特的高桅,顶部悬挂的正是羽蛇缠绕星辰的旗帜。最令人惊异的是船速,它破浪而行,速度竟是安平堡最快战船的两倍有余。
船在离岸一里处停下,放下一条独木舟。舟上三人,皆披彩色羽毛织成的斗篷,头戴高冠,冠上同样装饰着羽蛇纹样。
“只三人?”欧阳句余皱眉。
“要么是诚意,要么是极度的自信。”姒康放下望远镜,“传令:弩炮戒备,但未得我令,不得发射。亲卫队随我下滩。殿下,您留在堡内。”
“不。”欧阳句余斩钉截铁,“我必须在场。但要站后些,若有不测,你便说我只是普通文吏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姒康最终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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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滩上已清理出一片空地,架起简易凉棚。五十名弩手在两侧沙丘后埋伏,两百亲卫持盾持矛列成半圆。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。
独木舟靠岸了。
为首者先下船。这是个约莫四十岁的男子,身材颀长,面容深刻如刀刻,肤色是长期海上生活特有的古铜。他取下高冠,露出一头编成无数细辫的黑发,发间串着细小贝壳和金属片。他的眼睛最是特别——瞳孔的颜色竟泛着淡淡的金褐色,看人时有种穿透时光的深邃。
身后两人一老一少,老者怀抱一只雕刻精美的木匣,少年则捧着一捆用兽皮包裹的长物。
姒康上前三步,按中原礼节拱手:“大欧越帝国镇海侯,姒康。”
玛卡使者回以本族礼节:右手抚左肩,微微躬身。他开口说话,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,语言却完全陌生,音节中多带“k”、“t”的爆破音,夹杂着悠扬的尾音。
随行的通译是堡内一个曾往来南洋的老水手,他紧张地侧耳倾听,片刻后额头冒汗:“侯爷……这、这不是我听过任何一种番语……”
沟通卡在了第一步。
使者似乎预料到此情况。他示意老者打开木匣,从中取出一件件物品,在铺好的麻布上一字排开:一块绘满星辰图案的兽皮;一枚暗红色的陶制符牌,巴掌大小,边缘已有破损;几串用细绳穿起的种子,颜色形状各异;还有几块天然金锭,未经冶炼,却纯度极高。
然后,他做了一系列手势。
先是双手合十举过头顶,缓缓分开,划出弧线落向西方——那是太阳运行的轨迹。接着单膝跪地,双手捧起一抔沙土,凑近鼻尖深深吸气,再让沙土从指缝流下,神情庄重如举行仪式。最后,他指向姒康,指向安平堡,指向更远的西方大陆方向,口中反复吟诵着一个词调:“泰-拉-科-阿……泰-拉-科-阿……”
那调子悠长神秘,仿佛古老的歌谣。海风吹拂他的羽毛斗篷,沙沙作响,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。这一幕如此奇异,连埋伏的弩手都看得有些出神。
欧阳句余在后方仔细观察。他注意到几个细节:使者的手指修长,指关节处有厚茧,那是长期操纵帆索的标志;他腰间佩戴的短刀,刀柄镶嵌的宝石切割工艺极为精细,中原未见;他吟诵时,另外两名随从低头闭目,嘴唇微动,似在应和某种祷文。
这不是军事探查,更像……某种朝圣。
姒康显然也意识到了。他沉吟片刻,让亲卫取来几样东西:一柄欧越制式横刀,一匹江南丝绸,一套青瓷茶具,还有——他特别吩咐的——一卷绘有九州山川的简略地图。
使者的目光在横刀上停留片刻,伸手示意能否触碰。得到允许后,他抽刀出鞘半尺,指腹轻抚刀身,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:赞叹,怀念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。但真正让他动容的是那卷地图。
他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兽皮地图在沙地上展开。使者跪在地图前,手指颤抖着从东海沿岸向西移动,划过黄河,划过秦岭,最终停在雍城所在的大致位置。他抬起头,金褐色的眼睛里竟泛起水光,用生硬但清晰的声音吐出两个音节:“秦……秦……”
他会说中原话?至少知道这个字!
姒康心跳加速,他蹲下身,指着地图上的雍城,一字一顿:“这,里,是,秦,旧,都。”
使者用力点头,手指从雍城移向东海,再指向自己,然后做了个波浪翻滚的手势——跨越海洋。接着,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陶符,双手捧给姒康。
欧阳句余在后方看得真切。那陶符的纹路……他见过类似的东西!在夷洲土着祭司的圣物上,在舟侨密报的描述中,甚至隐约在皇室收藏的古玉纹样中。那是某种变体的鸟形纹,与秦之玄鸟图腾有七八分相似,但更抽象,更古朴,翅膀部分演化成了羽蛇的鳞片状。
姒康接过陶符的瞬间,浑身一震。
触感温润,不似寻常陶土。更奇异的是,当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时,脑海里竟闪过破碎的画面:滔天巨浪、星辰倒悬的夜空、无数人跪拜燃烧的祭坛、羽蛇雕像在晨曦中泛着金光……画面一闪而逝,却真实得让人心悸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猛地抬头。
使者收回陶符,郑重地放回木匣。然后,他开始用更复杂的手势配合简单词汇沟通。他指向太阳,指向西方,指向天空,说:“太阳,兄弟。”指向自己和同伴,再指向姒康和欧越士兵,也说:“兄弟。”
“太阳坠落之处的兄弟”——通译终于抓住了这个反复出现的词组。
接着,使者指向夷洲以东的海域,用手势比划出一个岛屿的形状,然后双手合十抵住额头——这是恳求的姿态。他重复一个词:“祭,祀,点。”
姒康听懂了。玛卡人想在夷洲以东的某个无人岛建立临时祭祀点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使者沉默了。他仰望天空良久,然后做了个令所有人愕然的动作——他解开羽毛斗篷的系扣,露出胸膛。在他的心口位置,赫然有一处刺青:简化版的羽蛇星辰图腾,但图腾中心,是一个中原篆体的“归”字。
字迹古朴,是至少数百年前的写法。
海滩上一片死寂。只有海浪声拍打着沙滩,哗——哗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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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判持续到日落。
在双方通译(加上比划、画图、实物示范)的艰难沟通下,大致脉络逐渐清晰:玛卡人自称来自“太阳升起又落下的另一片大陆”,他们世代流传着祖先来自西方大海彼岸的传说。他们的古老圣物、祭祀仪轨、甚至部分语言词根,都与遥远西方(中原)有神秘关联。这次航行,是他们数百年来的第七次“寻根之旅”,目的并非征服,而是确认祖源,完成某种宗教使命。
作为交换条件,玛卡人愿意提供:三艘他们使用的快速船只的设计图(以图画形式);二十种高产耐旱作物的种子及种植法;一百斤天然黄金;以及——最让姒康动心的——一套“观星定航”的导航技术。
而他们要求的,只是在夷洲以东三百里一座名为“龟山岛”的无人小岛上,建立一处临时祭祀点,停留时间不超过三个月。期间允许三名欧越观察员常驻岛上,玛卡人承诺不踏上夷洲本岛一步,不与夷洲土着直接接触。
“我们需要时间商议。”姒康最终说,“三日后,在此地给你们答复。”
使者库库尔坎(这是他通过画图示意自己的名字,图案是羽蛇盘旋)再次行礼,没有强求。临上船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平堡,目光扫过堡墙、农田、远处的造船厂,最后落在一直沉默旁观的欧阳句余身上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库库尔坎的眼神忽然变了——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,而是带着某种探究、确认,甚至是一丝了然的深意。他微微颔首,用只有口型没有声音的方式,说了一个词。
欧阳句余读懂了唇形:“皇,子。”
他怎么会知道?!
独木舟离岸,驶向那艘羽蛇船。夕阳将海面染成血色,羽蛇船调转船首,缓缓驶向深海,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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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安平堡彻夜未眠。
公议堂内灯火通明,主要将领、文吏、甚至鲁大川和郑船匠都被召来。木匣里的物品摆在长桌中央,那枚陶符尤其引人注目。
“这是龙山文化晚期的陶器风格,但纹饰是变体鸟纹向羽蛇纹的过渡形态。”说话的是堡内一位老学究,曾是齐国稷下学宫的末流士子,流落至此,“看这烧制工艺和陶土成分……至少是两千年前的东西。”
“两千年前?”有人倒吸凉气。
“也就是说,如果玛卡人真是东夷一支东渡的后裔,那么他们在海上漂流、在另一片大陆重建文明,已经有两千年了。”欧阳句余缓缓道,“两千年……足够一个文明忘记故乡的具体模样,却忘不了血脉里的呼唤。”
姒康摩挲着陶符:“他们胸口刺的‘归’字,是秦篆。但秦朝不过八百年,这字体的年代应该更早……除非,他们的祖先离开时带走的文字,在漫长岁月中演化缓慢,反而保留了我们已失传的古体。”
“还有那些种子。”农官插话,“我刚才验看了,有几种像玉米但粒更小,有像红薯但藤蔓不同,还有根本不认识的。若真能高产耐旱……”
“船的设计图更重要。”郑船匠眼睛发亮,“我看了他们画的草图,那船型、那无帆高速的秘密、那特殊的龙骨结构……若能得到详细图纸,我们的造船技术能跃进三十年!”
“但他们要祭祀点做什么?”一名校尉质疑,“说是祭祀,万一是在岛上囤积兵力、建立前哨呢?”
争论持续到后半夜。
欧阳句余始终沉默。他在回想库库尔坎最后的眼神,那个无声的“皇子”。玛卡人知道他的身份,这意味着什么?他们有其他情报来源?还是……某种超越常理的感知能力?
更深层的问题是:父皇苦苦追寻的“玛卡与东夷同源”之谜,答案可能就在眼前。这些跨海而来的人,不是敌人,而是失散两千年的同胞后裔。但两千年的分离,足以让同胞变成陌生人,让寻根之旅暗藏杀机。
“答应他们。”姒康突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望向他。
“但有条件。”姒康站起身,“第一,祭祀点规模必须限制,我方派一百人驻岛监督;第二,停留时间缩短为两个月;第三,所有技术交换,必须在我们的人完全掌握核实后,他们才能离岛;第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要见他们的首领,或者大祭司,在龟山岛上会面。”
“太冒险了!”立即有人反对。
“不冒险,就永远不知道真相。”姒康看向欧阳句余,“殿下,您的意思?”
欧阳句余迎着所有人的目光。他想起夷洲丰收时那些欢笑的脸,想起鲁大川看着新炉子的狂热,想起阿山父亲说的“土地长出粮食,人就不用互相杀”。
如果玛卡人真带着善意而来,如果两个失散两千年的文明能重新连接,如果那些高产种子真能让更多人吃饱饭……
“我同意镇海侯的意见。”他声音清晰,“但会面时,我也必须在场。”
“殿下!”
“我是父皇放在夷洲的眼睛。”欧阳句余平静地说,“眼睛,就要看清一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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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同一片海滩。
姒康将条件一一提出,通译艰难地转述。库库尔坎听完,与身后老者低声商议片刻,点头应允。
双方用各自的文字和图画,在特制的防水羊皮上签下临时协议。签字完毕,库库尔坎再次取出那枚陶符,这次,他轻轻一掰——陶符竟从中间裂开,分成两半。
他将一半递给姒康。
“信,物。”他说,这两个字发音标准得惊人,“兄弟,再,见。”
羽蛇船再次离去,这次是去接引后续船队。按照协议,三日后,玛卡人将开始向龟山岛运送建筑材料,欧越的监督队也将同期登岛。
回堡的路上,欧阳句余握着自己那半块陶符。断裂处温润依旧,仿佛还残留着两千年前匠人指尖的温度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洛阳皇宫,父皇指着九州鼎说的话:“句余,你看这鼎上的纹路,每一道都是一段失传的历史。我们的文明啊,记得太多,也忘了太多。”
海浪声声。
他不知道这次决定是对是错,不知道龟山岛上等待他们的是什么,不知道两千年的分离后重逢会是怎样的情景。
但他知道,历史在这一刻,转向了无法预见的方向。
第315章完
协议达成,龟山岛将成为两个文明初次深入接触的试验场。然而当夜,安平堡的了望塔再次传来警讯——东北方向海面上,出现了更多的羽蛇船影,数量不是几艘,而是数十艘。它们没有靠近,只是远远停在海平线上,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。与此同时,欧阳句余怀中的半块陶符,在月光下开始泛起极微弱的、几乎不可见的莹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