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元年,十月初九,霜降前二日。
洛阳的秋已经很深了。御花园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,残存的几片在枝头颤抖,金黄中透着铁锈的红。晨霜覆在石径上,踩上去有细碎的咯吱声,像时光碾过历史书页的声音。
欧阳蹄起得很早。
或者说,他一夜未眠。
寅时三刻,他就坐在了御书房里。面前的长案上,摊开着三样东西——不是奏章,不是地图,而是昨夜鸿胪寺连夜送来的、玛卡使者库库尔坎呈上的“礼物”。
第一样,是一卷海图。
但这不是普通的海图。羊皮鞣制得极薄,几近透明,展开后长六尺,宽四尺,绘制的不是中原熟悉的东西二海,而是整片浩瀚的太平洋。从东海沿岸向东,越过夷洲、琉球,越过星罗棋布的未知群岛,越过一片空白后,出现了大片陆地——那陆地的轮廓怪异而陌生,西海岸蜿蜒如巨蛇,东海岸则相对平直。更令人震惊的是,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:洋流的箭头,季风的方向,暗礁的位置,淡水的岛屿……每个符号旁都有两种文字注释,一种是弯弯曲曲的玛卡文,另一种,竟是古朴的象形汉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欧阳蹄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片陌生大陆的西海岸线,“东海之东,竟真有如此广袤的陆地?”
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处群岛,那里用朱砂画了个圈,旁边标注:“中途会面点”。从洛阳到那群岛的距离,几乎是洛阳到夷洲的十倍。
第二样,是几株植物。
装在特制的琉璃匣中,根须用湿棉絮包裹,枝叶翠绿,显然经过精心养护。一株挂着小灯笼般的红色果实,果实饱满,表皮光滑;一株结着细长的青色荚果;还有一株叶片肥大,块茎裸露在外,呈土黄色。每株植物旁都有木牌,刻着玛卡文与汉字的对照名称:“番茄”、“辣椒”、“马铃薯”。
欧阳蹄拿起那颗红色果实,触感坚实,有微凉的弹性。他凑近闻了闻,有股清新的酸味。这东西能吃?怎么吃?产量如何?耐寒还是耐旱?他一无所知。但玛卡人远渡重洋特意带来,必有深意。
第三样,是一卷文书。
同样是双语对照。玛卡文如蛇行蜿蜒,汉字则古朴得像是商周时期的金文,许多字需要连蒙带猜才能读懂大意。文书的核心意思,经过鸿胪寺三位古文字学者一夜奋战,大致翻译出来了:
“致日出之地兄弟之邦的尊贵皇帝:
羽蛇联盟最高长老会,谨以星辰与海洋的名义,向失散两千年的血亲兄弟,致以最诚挚的问候。
随图奉上‘先祖航道图’副本,及我邦培育之佳种数类。此图所载季风洋流之秘,乃我族千年航海所积;此数种作物,耐旱高产,可补中原谷物之不足。
另,我联盟邀约:于明年夏至日,在‘中途会面点’(图中朱圈处),举行‘兄弟重逢之会’。届时,我族将携更多礼物与知识,与贵邦共享星辰大海之奥秘。
望贵邦遣船队赴约,共续先祖之盟。
欧阳蹄放下译文,闭上眼睛。
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照在海图上那片陌生的陆地上,那些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在光影中仿佛在蠕动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
两千年的分离。
星辰大海的奥秘。
兄弟重逢之会。
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的,带着跨越时空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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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,紧急朝会。
不是在大极殿,而是在御书房旁的小议政堂。只召了核心几人:丞相文寅、兵部尚书、户部尚书、新任劝农司丞徐衍,以及刚从夷洲赶回的姒康急使——一个叫韩平的年轻校尉,满脸风霜,眼中布满血丝,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。
“先把海图挂起来。”欧阳蹄吩咐。
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巨大的太平洋海图悬挂在屏风上。当整幅图展现在众人面前时,议政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兵部尚书张承志是水师出身,第一个反应过来,“东海往东,竟有如此广阔的海域?还有这片陆地——比整个中原还大!”
“玛卡人称其为‘羽蛇大陆’。”韩平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,“库库尔坎使者说,他们的祖先两千年前东渡,就是在这片大陆登陆,繁衍生息至今。这幅图,是他们千年航海积累的精华,标注的洋流季风,经夷洲水师初步验证,准确无误。”
“准确无误?”张承志瞪大眼睛,“你们验证过了?”
“验证了一部分。”韩平从怀中取出一卷小一些的海图,展开,“这是夷洲水师这半年的巡逻范围,最东到达琉球以东八百里。对比两图,洋流方向、暗礁位置、可泊锚地……完全吻合。镇海侯说,若此图全图皆准,那我朝水师的远航能力,可一步跨越十年。”
十年。
欧阳蹄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水师的建设,他本计划用二十年时间逐步推进,现在忽然有人送来一份“全图攻略”,这感觉……很复杂。
“这些作物呢?”徐衍已经蹲在琉璃匣前,眼睛发亮地盯着那几株植物,“下官从未见过此等物种。这红色果实……”
“库库尔坎说,这叫‘番茄’,可生食,可烹煮,味酸甜,产量极高,一株可结果数十枚。”韩平回忆道,“那青色长荚叫‘辣椒’,味极辛辣,可调味,可驱寒。那土黄色块茎叫‘马铃薯’,埋土即生,亩产可达……可达十石以上。”
“十石?!”徐衍失声惊呼。中原最肥沃的水田,稻米亩产不过三四石,旱地粟米也就两石左右。十石?那是什么概念?
“库库尔坎在夷洲试种过一小片。”韩平补充,“三个月成熟,确实高产。只是……不知在中原水土如何。”
徐衍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陛下!若此物真能适应中原,推广开来,天下再无饥馑矣!”
欧阳蹄点点头,但没说话。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幅海图,投向那片被标注为“中途会面点”的群岛。
礼物太厚重了。
厚重到让人不安。
“姒康和白起还有什么话?”他问韩平。
韩平从怀中取出两封密信,双手奉上:“镇海侯和武安公的联名奏报,请陛下亲阅。”
欧阳蹄展开第一封,是姒康的笔迹:
“陛下:玛卡所赠之图,经臣验证,确为真品,价值连城。然臣疑虑有三:其一,玛卡人跨越重洋而来,耗费无数,仅凭‘寻根’之情,便献出此等国之重器,其心难测;其二,库库尔坎虽言辞恳切,但其舰队主力始终未现真容,只在远海游弋,似在观望;其三,其所约‘中途会面点’,距夷洲五千余里,已远超我水师最大航程。若赴约,船队将完全脱离后方支援,孤悬海外。”
第二封是白起的,字迹如刀砍斧劈:
“陛下:末将以为,玛卡之礼,乃饵也。其真实目的,无非二途:或欲引我精锐船队远出,而后图谋夷洲;或欲在远离我势力范围之处‘会面’,掌握主动权。夷洲防务,末将已按最坏设想部署:陆师扩至两万,水师战船增至六十艘,海岸炮台新增二十座。然若玛卡舰队全力来攻,胜负犹在五五之数。故,赴约与否,须慎之又慎。”
两封信,两种声音。姒康谨慎而不失开放,白起则完全是军事家的警惕。
欧阳蹄将信传给文寅等人传阅。
议政堂陷入沉默。炭火噼啪,窗外传来宫人扫落叶的沙沙声。
许久,文寅开口:“陛下,老臣以为……此约当赴。”
“哦?文相不怕是陷阱?”
“怕是怕。”文寅缓缓道,“但若不赴,则永不知玛卡真实意图。且此图此物种,价值太大,若因畏惧而拒之门外,恐失天赐良机。昔张骞通西域,亦不知前路凶险,然终开丝绸之路。今玛卡人送图上门,邀我出海,此乃华夏开拓海洋千载难逢之机。”
户部尚书却忧心忡忡:“可若真是陷阱,损失精锐船队事小,折损国威事大。且万一玛卡趁虚而入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全去。”欧阳蹄忽然开口。
众人看向他。
皇帝已经站起身,走到海图前。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在光影中格外深刻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朕有三策。”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,“诸位且听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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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旨意传出。
第一策:接受礼物,积极学习。
“命劝农司丞徐衍,即刻组建‘新物种试种队’,于洛阳南郊划地百亩,试种玛卡所赠作物。另,着各州郡选送精通农事者入京,共同研习。一年之内,朕要看到这些作物能否适应中原水土,产量几何,如何食用。”
“命天工院,抽调最精锐的绘图师、航海士,与鸿胪寺通译合作,全力破解、复制、研究玛卡海图。所有洋流季风数据,需与我朝既有海图对照验证。三个月内,朕要看到一份汉文注释的完整副本。”
“命户部,拨专款白银五万两,用于新作物推广与航海研究。”
第二策:按期赴约,精锐随行。
“命东海都护府都护姒康,组建‘远航使团’。规模:战船十二艘,其中‘镇海级’巨舰两艘,‘安平级’快船十艘;水手官兵一千二百人;随行文官、通译、医官、工匠六十人。使团主帅,由姒康亲自担任。”
“使团携带礼物:丝绸千匹,瓷器百件,茶叶五十担,青铜礼器十件,及《太初新政概要》、《华夏源流考》等书籍。另,特赐玛卡长老会‘九州鼎纹金牌’一面,以示兄弟之谊。”
“使团任务:抵达‘中途会面点’,与玛卡人会见;交换礼物与知识;观察玛卡舰队实力与意图;绘制沿途海图;建立航路标记。不卑不亢,有礼有节,若遇挑衅,可自卫还击,但不得首先启衅。”
第三策:夷洲为本,持械相见。
“命武安公白起,总领夷洲防务。即日起,夷洲进入二级战备。水师所有战船,分三班轮流巡弋,巡逻范围扩展至夷洲以东千里。所有炮台,昼夜值守。陆师加强演练,储备粮草军械,做好坚守准备。”
“命夷洲监军、三皇子欧阳句余,全权负责与库库尔坎使者的后续接触。可向其展示夷洲垦殖成果、军事实力,但不得透露远航使团具体细节。若玛卡使者问起,只说‘朝廷正在商议’。”
“命暗卫猗顿,加强对范雎及玛卡使团的监控。凡有异动,立即上报。”
三条策略宣读完,欧阳蹄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秋日高远的天空。
“此三策,朕称之为‘白起-姒康线’。”他背对众人,声音沉稳,“白起在夷洲守底线,姒康出海探虚实。一守一攻,一静一动。底线不能破,虚实必须探。”
“朕知道,此举冒险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但治国如航海,不敢出港的船,永远到不了新大陆。玛卡人送来海图,送来种子,这是机遇。我们若因畏惧而退缩,十年后,百年后,子孙后代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:祖宗无能,坐失良机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所以,礼物朕收下了。”
“约,朕赴了。”
“但怎么收,怎么赴,得按朕的规矩来。”
“这就是太初元年的态度——以我为主,步步为营。不拒绝交流,不畏惧挑战,但主动权,必须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议政堂寂静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皇帝,看着这个刚刚统一了九州、现在又将目光投向浩瀚海洋的男人。他站在晨光中,身影被拉得很长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
“都去准备吧。”欧阳蹄最后道,“明年夏至前,朕要看到远航船队从夷洲启程。而那时,夷洲必须固若金汤。”
“臣等领旨!”
众人退下。脚步声渐远。
欧阳蹄独自留在议政堂,重新走回那幅太平洋海图前。他的手指从洛阳出发,划过东海,划过夷洲,划过那片星罗棋布的群岛,最终停在那片陌生的“羽蛇大陆”上。
距离,何止万里。
时间,何止千年。
但他仿佛已经看见,大欧越的船队破浪东行,帆影融入海天交界处。也仿佛看见,那些红色果实、青色长荚、土黄块茎,在中原大地上生根发芽,结出累累硕果。
更仿佛看见,两千年后,当后世史学家写到太初元年时,会如何评价这个决定:
“那一年,华夏的目光,真正投向了海洋。”
“那一年,一个文明,开始了对半个星球的探索。”
窗外,秋风乍起,卷起漫天落叶。
而海图上的洋流箭头,在风中微微颤动,仿佛已经开始流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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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鸿胪寺。
库库尔坎接到朝廷回复时,正在庭院中观察一株银杏。深秋的银杏叶金黄如扇,在阳光下透明发亮。他拾起一片落叶,对着光看叶脉的纹路,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星图。
“使者大人。”鸿胪寺少卿躬身递上文书,“陛下旨意。”
库库尔坎接过,展开。文书用汉文和玛卡文双语书写,格式庄重。他先看玛卡文部分,看完,金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不是失望,也不是欣喜,而是一种……意料之中的了然。
“贵国皇帝陛下,接受了礼物,也接受了邀约。”他收起文书,用流利了许多的汉语说,“但使团规模、行程细节,需与东海都护府具体商议。可是如此?”
少卿一愣:“大人汉语进步神速。”
“这些日子,学了点。”库库尔坎微笑,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深邃,“那么,我何时可以返回夷洲,与姒康都护商议细节?”
“陛下有旨,使者可于五日后启程。届时将由禁军护送,乘官船直抵夷洲。”
“很好。”库库尔坎点头,重新看向手中的银杏叶,“那么,在这最后五天,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大人想去何处?下官可安排。”
库库尔坎抬起头,望向北方的天空——那是邙山的方向。
“清虚观。”
他说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我想见一见,那位出家的皇后娘娘。”
秋风穿过庭院,卷起满地金黄。
银杏叶在空中旋转,像无数小小的、金色的船。
驶向未知的远方。
第328章完
欧阳蹄定下海洋战略,玛卡礼物即将改变帝国的农业与航海。但库库尔坎突然要求见田玥,这个举动背后隐藏着什么目的?与此同时,徐衍在新物种试种中发现惊人现象:那些“番茄”和“马铃薯”的生长速度远超寻常作物,且对中原土壤适应性极强,仿佛……它们本就该生长在这里。而在西北,蒙骜的紧急军报再次抵达:月氏骑兵大规模集结,军中出现了疑似玛卡制式的铠甲与武器。陆上与海上的线索,开始诡异地交织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