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二年,五月廿三,洛阳。
寅时刚过,晨雾还裹着洛水两岸的柳枝,太学门前的青石道上却已聚了人。
张闻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青布直裰,把昨夜誊抄的《格物初问》手稿塞进怀里。他是豫州寒门出身,去年中了秀才,如今在太学旁听。今日太学有场大辩论——关于各州县新设的官学,到底该教什么。
“听说了么?太子殿下要亲临。”身旁一个圆脸士子压低声音,“天工院那帮人,这回是真要把‘奇技淫巧’塞进圣贤书里了。”
“塞?”另一个瘦高个冷笑,“徐兄莫忘了,你去年乡试那道‘治河策’,若不懂些水文算学,怕是连题都看不懂。”
“那不过是实务策问!与正经经义岂能混为一谈?”
人群分成两拨,渐渐泾渭分明。一拨多穿深色儒衫,冠巾整齐,袖中隐约露出经卷;另一拨衣着杂些,有穿短打的,有袖口沾着墨渍的,腰间挂着算筹袋或小罗盘的也不少。
张闻站在中间,手心微微出汗。
辰时初,太学正门洞开。
祭酒引路,太子欧阳恒缓步而入。他今年二十有三,穿一身月白常服,只腰间系了玄色镶玉的腰带,戴远游冠,神色平静。但那双眼睛扫过时,庭中嗡嗡的议论声瞬间静了。
正堂“明伦堂”内,早已布置妥当。北面设主位,东西两侧各摆十数席。东席为首的是太学博士崔琰,年过五旬,须发花白,着深绯官服,坐得笔直如松。西席为首的是天工院监事公输衍——他本不该出现在这场合,但今日代表“实学”一派,破例受邀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,似有金石之声。
---
“开始吧。”
欧阳恒声音不大,却让堂内百余人竖起了耳朵。
崔琰先起身,向太子一揖,转向众人:“今日所议,关乎天下州县学之根本。老夫以为,学之为学,首在明理。何为理?君臣父子之纲常,仁义礼智之本性,六经所载之大道也!”
他声音洪亮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:“自孔子删述六经,至汉武独尊儒术,千百年来,士人读圣贤书,行圣贤事,方有华夏文明绵延不绝。今有人欲以‘算学’、‘格物’、‘地理’之流掺入官学,此乃本末倒置,祸乱学统!”
“祸乱?”西席一个年轻学者忍不住起身,“崔博士可知,去岁黄河凌汛,若非天工院根据水文数据预判冰裂,提前疏散三县百姓,要死多少人?那些数据,正是算学与格物之功!”
“那是匠人之事!”崔琰身后一个中年博士拍案,“士人当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,岂能沦为操持术数之匠?”
“匠人?”公输衍终于开口。他声音不高,却让全场静下来。“大禹治水,不用术数乎?周公制礼作乐,不考音律乎?张衡造地动仪,不究机巧乎?”席,“诸位读《周礼·考工记》,可曾想过,若无百工,何来宫室车马?若无实学,何以治水、治田、治军?”
“强词夺理!”崔琰拂袖,“百工自有百工之学,何须士人亲为?士人当‘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’——此艺乃六艺,礼乐射御书数!非今人所言之‘技艺’!”
“好一个六艺!”西席站起一个黝黑面孔的汉子,竟是去年随船队下南洋的书记官,“在下赵胥,曾随船万里。海上辨向靠星象,测水靠铅锤,计程靠沙漏——哪一样不是‘数’?若按崔博士所言,士人不该学这些,那日后谁为朝廷经略四海?难道靠整日吟诵‘关关雎鸠’的夫子去掌舵么?”
堂中一片哗然。东席几个年轻士子面红耳赤,西席则有人喝彩。
张闻屏住呼吸。他看见太子微微侧头,对身旁侍立的文寅丞相低语了一句什么。
辩论迅速白热化。
东席搬出程朱语录、先贤典籍,一句句砸过来:“君子不器!”“玩物丧志!”“奇技淫巧,君子不为!”
西席则用事实反驳:去年改良的曲辕犁,让关中亩产增了一成;新式纺车,让江南织户效率翻倍;乃至军中弩机射程、城墙夯筑之法、赈灾粮仓的通风设计……全是“实学”之功。
“若无实学,诸位的太学怕是要漏雨!”一个天工院年轻学者讥讽道,“去年修缮太学屋脊的防水之法,正是我院所出!”
崔琰气得胡须发抖:“荒谬!屋漏自有工匠补之,何须士人操心?尔等是要将天下士子,都教成匠户不成?”
“匠户又如何?”公输衍缓缓站起。他身材不高,此刻却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势。“崔博士可知,此番东海造新船,抗风浪、保不沉的关键,是一套‘水密隔舱’的设计。设计者徐舸,原是齐地匠户。若无他,大欧越的船队至今不敢深入大洋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而这样的人才,我中原本有不少。可千百年来,他们被斥为‘贱业’,技艺只能父子口传,多少智慧就此失传?若州县学能教实学,让寒门子弟也有途径接触这些学问,十年之后,我朝将有多少个徐舸?多少能造巨船、修水利、研农具、兴百工的人才?”
这话戳中了许多寒门士子的心。张闻攥紧了怀中的手稿——他就是因为偷偷看了一本《齐民要术》的残卷,才对格物产生兴趣的。
但东席立刻反击:“若人人趋利而学实学,谁还肯皓首穷经,钻研圣贤大道?长此以往,人心不古,礼崩乐坏!”
“礼崩乐坏?”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西席后排响起。
众人望去,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穿洗得发白的蓝衫,却是去年科举的榜眼田文若。他起身行礼,不卑不亢:“学生敢问崔博士,何为礼?何为乐?”
崔琰皱眉:“《乐记》有云……”
“《乐记》亦云:‘礼者,天地之序也;乐者,天地之和也。’”田文若接过话头,“学生浅见,天地之序,正在四时运行、万物生克之中。不知天文地理,何以明天地之序?不知律吕数算,何以谐天地之和?实学所究,正是天地之理。理既明,礼乐方有根基。”
他声音清朗,逻辑缜密:“昔年孔子问礼于老聃,学琴于师襄,入太庙每事问——圣人尚且不耻下问于实事,今人反倒闭门只读死书,岂非悖离圣人之道?”
“说得好!”西席一片喝彩。
东席几个老博士脸色难看。崔琰盯着田文若,忽然问:“你便是田文若?前齐田氏之后?”
堂中一静。
田文若坦然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难怪。”崔琰意味深长,“齐地自管仲时便重实务,乃至商贾盛行,礼法松弛。田氏当年……”
“崔博士。”主位上,欧阳恒终于开口。
两个字,压下了所有声音。
太子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:“今日所辩,本宫听明白了。一方说,学当以经义为本,否则失其魂魄;一方说,学当以实学为用,否则空谈误国。”
他顿了顿:“其实,诸位争的不是‘教什么’,而是‘要培养什么样的人’。”
堂中落针可闻。
欧阳恒起身,走到堂中央。晨光透过高窗,在他月白衣袍上投下光影。
“本宫且问:若有一士子,通晓四书五经,明礼知义,却不知黄河几时汛、江淮几时涝,朝廷派他去治水,他是翻书找答案,还是实地去勘测?”
东席有人欲言又止。
“再问:若有一士子,精通算学格物,能造器械能测天文,却不知忠孝节义,不明为官之道,朝廷敢用他牧民一方么?”
西席众人沉默。
“答案显而易见——二者缺一不可。”欧阳恒声音沉稳,“经义教人‘为何而活’,实学教人‘如何活着’。无经义,人如舟无舵,纵有万般技艺,也可能为祸世间;无实学,人如舟无桨,纵有满腔抱负,也只能望洋兴叹。”
他走回主位,转身时袍角扬起:“故此,本宫裁定:自太初三年始,天下州县官学,皆设‘经义’与‘实学’两科。经义科以四书五经为主,兼修史策;实学科设算学、基础格物、地理、农工常识四门。学子需二者兼修,方可结业。”
堂中响起吸气声。
“科举亦将逐步改革。”欧阳恒继续,“乡试增实学策问,会试设专门实学卷。取士标准,改为‘经义立心,实学致用’。具体细则,由礼部与天工院共拟,三个月内呈报。”
崔琰急道:“殿下!如此一来,士子精力分散,经义必然荒疏啊!”
“那就少背些死章句。”欧阳恒看向他,目光如炬,“崔博士,你熟读《孟子》,可记得孟子见梁惠王时所言?”
“王曰:‘何以利吾国?’孟子曰: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’”崔琰脱口而出。
“是了。”欧阳恒点头,“但崔博士可曾想过,孟子若不知农时、不晓兵事,空谈仁义,梁惠王会听么?正因孟子知‘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’这些实理,他的仁义之说,才不是空中楼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传遍明伦堂:“圣贤之道,从来不是悬在天上的月亮,而是可以落在地上的路。实学,就是让这条路铺得更平、更远的工具。诸君——”
太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年轻的、年老的、激愤的、沉思的。
“我朝方历大统,北有匈奴未靖,西有商路待通,东有汪洋待探。我们需要既能明理守节、又能务实干事的士人。今日之争,不是要废弃千年学统,而是要给它装上能走远路的腿脚。”
“此事,就这样定了。”
---
午时散场,人群涌出明伦堂。
张闻走在最后,怀里那本《格物初问》被捂得发烫。他听见前面几个东席的老博士唉声叹气,也听见西席几个年轻学者兴奋地讨论着教材编纂。
“张兄!”圆脸士子追上来,脸色复杂,“你……你日后真要学那些?”
张闻点头:“要学。我家在豫州乡下,见过太多地方小吏因不懂水利,胡乱征发民夫,反把好好的渠修垮了。若他们当初学过些实学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走过太学碑林时,他看见田文若独自站在一块古碑前。碑上是前朝大儒手书的“学以致用”四字。
“田榜眼。”张闻拱手。
田文若回头,笑了笑:“叫我文若就好。今日之辩,你觉得如何?”
“殿下圣明。”张闻由衷道,“只是……推行起来,怕是阻力不小。”
“自然。”田文若望向远处宫阙,“千年的惯习,哪是一朝能改?但既然开了头,种子埋下了,总有发芽的一天。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张兄可知道,我田氏在齐地,为何能历经数百年而不衰?”
张闻摇头。
“因为自田单复齐后,我家祖训便是两条腿走路:子弟必须既读经史,也学实务。哪怕是最旁支的子弟,也要懂些田亩、匠造或商贾之事。”田文若眼神深远,“所以田氏出过儒臣,也出过名将,出过循吏,也出过……像我叔祖田冲那样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其实今日太子所言,与我田氏祖训暗合。这天下学问,本就不该分什么高下。能利国利民的,便是好学问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太学大门。门外阳光刺眼,市井喧嚣扑面而来——卖炊饼的吆喝,车轮碾过石板,孩童追逐打闹。
这是活生生的天下。
张闻忽然想起《格物初问》开篇那句话:“格物者,格天下之物以致知也。”
而此刻,他真切地感觉到,一场格物致知的浪潮,正要席卷这个古老的帝国。
---
三日后,礼部衙门。
主事官员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清单:“《算学启蒙》三千册,《农政简编》两千册,《地理图志》一千五百册……这、这刊印费用从何支出啊?”
“殿下说了,从内帑拨。”年轻的书吏递上一纸批文,“还有,天工院那边说,可以先在洛阳、长安、建康三地的官学试点,教材他们出一半。”
“可师资呢?哪儿找那么多既懂经义又会实学的先生?”
“太学里不是刚吵完么?”书吏笑了笑,“那些支持实学的博士和士子,正好可以用。殿下说了,首批实学教习,俸禄加三成。”
主事摇头苦笑:“殿下这是铁了心啊……”
他不知,此时东宫之内,欧阳恒正对着一份密报皱眉。
密报来自北疆,是猗顿的暗卫所呈:近日边境抓获的几个走私商贩,在严刑下吐露,他们不仅贩铁,还奉命搜罗各地“善巧思、通格物”的工匠名单,尤其关注曾参与官学筹建或教材编纂之人。
名单的买家,指向海上。
而另一份来自夷洲的简报则提到,姒康船队在风暴后检修时,在船底附着物中发现了一种不属于本海域的藤壶,内壳上有极细微的人工刻画痕迹,似某种计数符号。
海上的触手,似乎不止伸向了船队。
欧阳恒将密报凑近烛火,火焰吞没纸页,映亮他深邃的眼眸。
“传令猗顿,”他对阴影中吩咐,“盯紧各地参与实学推广的关键人物。尤其是……天工院里,那些接触过玛卡所赠‘高产作物’与‘航海图’原件的学者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查一查太学里,今日辩论之后,有谁在暗中打听田文若的底细——特别是,问到他血脉渊源的人。”
阴影中传来一声低应,消失不见。
欧阳恒走到窗前,望向东南方。那里是茫茫大海,也是未知的谜团。
“你们到底想从我们这里……得到什么?”
他轻声自语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江南豫章郡,陆文渊刚刚将一份关于苪氏、虞氏勾结海外势力的密奏封入铜管。奏折里提到,苪家曾在私盐交易中,用一批“海外奇器”换取铁料。那些奇器里,有一件让陆文渊格外在意——
那是一个铜制的星盘,上面刻的二十八宿方位,与中原流传的略有偏差。
而偏差的角度,恰好吻合玛卡航海图上某个辅助定位线。
陆文渊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派出信使的同一天,苪家宅邸深处,家主苪通对着一个来自海上的密封铜匣,跪地叩拜。
铜匣里没有书信,只有一枚干枯的、带着羽纹的种子。
苪通双手颤抖地捧起种子,老泪纵横:“三百年了……先祖遗命,终见曙光……”
窗外,夏雷隐隐。
【第334章完】
太学辩论虽定下教育新政,但新旧之争的暗流已渗入学界各个角落。七日后,洛阳书市出现了一本匿名刊印的《实学辨谬》,逐条驳斥天工院教材,引经据典,文笔老辣,显然出自大家之手。而更蹊跷的是,书中竟多次引用前秦丞相商鞅、韩非的言论,这在当朝是极敏感之事。与此同时,田文若在整理田氏祖宅旧籍时,意外发现一卷竹简,记载着战国时齐地学者与“海外来客”的对话片段,其中提到了“星门”、“血脉之钥”等词。两条线索,一明一暗,开始将学术之争引向更危险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