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二年,六月初九,子时。
洛阳城北,暗卫衙门深处的地窖里,只有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。
猗顿坐在一张堆满卷宗的木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。他四十出头,面容普通得像洛阳街头任何一个中年账房先生,唯有那双眼睛——在跳动的灯火下,偶尔掠过鹰隼般的锐利。
“江南顾氏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在纸面上轻叩。
密报来自豫章郡。陆文渊的清丈队伍在苪氏、虞氏那里碰了钉子后,暗卫就奉命盯紧了与这两家有姻亲、生意往来的所有江南世族。顾氏,吴郡四姓之一,祖上出过两任前楚丞相,在太湖周边有良田万顷,盐庄十三处。按说这样的家族该对新政抵触最深,可奇怪的是,顾氏家主顾雍在公开场合从未反对过新政,甚至还捐钱助修过县学。
但暗卫发现,半月前,顾雍的次子顾承以“赴汴梁探亲”为由悄悄北上。探亲是假——顾家在汴梁根本没有像样的亲戚。
“接着说。”猗顿抬眼看向垂手立在阴影里的暗卫千户。
“顾承在汴梁只待了一天,见了‘隆昌号’商队的大管事。表面是谈丝绸生意,但属下的人混进商队伙计中打听,顾承私下给了那管事一个密封的铜匣。”千户声音压得极低,“商队三日后启程往西,目的地是函谷关外的桃林塞。”
“桃林塞……”猗顿眉头微皱。那里是前秦故地,如今虽归欧越管辖,但民风彪悍,三教九流混杂。
“属下派人尾随。商队在桃林塞没有卸货,反而接上了三个人——两个壮汉,一个坐轮椅的残障文士。那文士约莫五十岁,面白无须,左颊有道旧疤,全程以帷帽遮面,极少说话。”
猗顿的指尖停住了。
“商队接着往西北,进了崤山。在山中一个废弃的采石场过夜时,属下的人试图靠近查探,但……”千户顿了顿,“那三人不见了。连轮椅的痕迹都没留下。”
“失踪了?”
“像是凭空消失。采石场后面是悬崖深涧,按理无处可去。但属下搜遍方圆十里,一无所获。”
猗顿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商队的人,口音如何?”
“大管事是洛阳本地人,但几个老伙计说话带着老秦腔——不是现在关中的腔调,是更古旧的那种,有些词属下来洛阳前在咸阳一带听过。”千户补充道,“而且,他们运货的骡马蹄铁磨损样式很特别,前掌钉比后掌多一颗,这种打法……属下记得只在咸阳旧宫的御马监档案里见过。”
前秦宫廷御马的蹄铁打法。
猗顿缓缓起身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,从东海夷洲到西域葱岭,从北疆阴山到南海交趾,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两色符号。
他在“桃林塞”的位置按下一枚黑色小旗。
然后转身,走到角落一排樟木柜前,拉开第三格抽屉。里面不是卷宗,而是一本本手抄的旧档——全是未破的悬案。
“天工院,承天二年七月,船模图纸失窃案。”他抽出一本,快速翻阅,“失窃地点在长安旧宫改造的临时工坊,守卫两人被迷香放倒,图纸不翼而飞。现场留下半个模糊的鞋印,鞋底纹路特殊,经查为前秦宫廷侍卫制式靴……”
“同年九月,南阳铁官,三名擅长淬火工艺的老工匠在回乡途中失踪。最后有人见到他们,是在武关道上一家野店,与一队‘贩卖药材的关中商贾’同住。”
“承天三年春,洛阳,原齐国降臣、精通海图绘制的司天监少监陈平,在家中暴毙。死因为‘心悸’,但仵作私下记录,死者后颈有极细微的针孔。陈平死前三月,曾多次向同僚打听‘海外星图与二十八宿偏差’之事。”
一桩桩,一件件。
猗顿把这些卷宗平铺在案上。时间跨度三年,地点分散各地,案由各不相同。但若用线连起来——
失窃的船模图纸,指向新式海船技术。
失踪的淬火工匠,关乎兵器与机械的关键工艺。
暴毙的海图专家,关联玛卡航海图的破译。
而所有这些案子的蛛丝马迹,都隐约指向一个方向:前秦故地,以及……某种有组织、有长远图谋的势力。
“范雎。”猗顿吐出这两个字时,地窖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。
前秦丞相,天下第一权谋家。六国联军攻破咸阳时,此人本该在城破当日自焚于相府,但事后清理废墟,只找到几具烧焦的尸骸,无一能确认是范雎本人。有传闻说他早已金蝉脱壳,隐于民间;也有说他泛舟出海,不知所终。
猗顿一直不信范雎已死。这种人,就算死,也会死得惊天动地,绝不会悄无声息地烧成一具焦尸。
“那个残障文士……”猗顿盯着千户,“相貌特征,再说细些。”
“面白,无须,左颊有疤——从眼角斜到下颌,像是旧刀伤。右手始终缩在袖中,但端茶时属下的人瞥见,他缺了中指和食指。坐姿很直,哪怕在轮椅上也腰背挺直,那是……常年居高位养成的习惯。”
缺了两指。
猗顿脑中猛地闪过一段记载:范雎为秦相前,曾遭魏国权臣须贾陷害,被丢进茅厕等死。他装死逃脱,但双手被茅厕碎石所伤,右手食指中指留下残疾。后虽治愈,但阴雨天仍会疼痛,故他见重要人物时,常以袖掩手。
对上了。
“是他。”猗顿声音平静,但案下的左手已握成拳,“他还活着。而且……他的手已经伸进江南了。”
顾氏,江南世族的代表。范雎,前秦余孽的首脑。这两股势力若勾结在一起——
“他们要的不是复国。”猗顿盯着舆图,眼中寒光闪烁,“复国需要兵甲粮草,需要招兵买马,那样动静太大。他们要的是……技术。造船的技术,航海的技术,乃至……可能与玛卡文明对接的技术。”
他想起了北疆密信,那封承诺提供“海外精良兵器”以换取匈奴起兵的信。
想起了江南苪氏私藏的、与玛卡星图吻合的铜制星盘。
想起了姒康船队在风暴中听到的深海敲击声。
这一切碎片,开始拼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:有一个庞大的网络,正在海陆两个方向同时运作。海上,玛卡文明以“朝圣”“会面”为名接近;陆上,范雎的势力渗透进对新政不满的地方豪强、搜罗技术人才、甚至试图勾连外族。
他们的目标是什么?
仅仅是颠覆欧越?
不。猗顿的直觉告诉他,没那么简单。范雎那种人,绝不会为了一个已经灭亡的王朝赌上一切。他想要的,一定是更大、更惊人的东西。
“归墟之门……”猗顿喃喃念出这个从玛卡使者和田氏古籍中反复出现的词。
也许,那才是这一切阴谋的真正指向。
“大人,接下来如何行动?”千户低声问。
猗顿沉思良久。
“第一,加派人手盯紧顾氏,尤其是顾雍和顾承。但不要打草惊蛇,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还会接触谁。”
“第二,去查那个‘隆昌号’商队。从东家到伙计,三代以内的背景全部挖出来。特别是那几个有老秦腔的——他们的祖籍,亲属,过往经历,一丝都不要漏。”
“第三,”他走到案前,提笔疾书,“我要亲自去见太子。这件事,已经超出暗卫能独立处置的范畴了。”
信写毕,用火漆封好,盖上一枚无字的玄铁印章。
“即刻送进宫,交到太子亲随手中。”猗顿将信递给千户,又补了一句,“另外,传信给夷洲的姒康都护和天工院的公输监事,提醒他们——所有参与远航计划和核心技术的人员,加强护卫,谨防渗透。”
千户领命离去。
地窖重归寂静。猗顿独自站在舆图前,目光从东海慢慢移到江南,再移到桃林塞,最后落在北疆阴山的位置。
范雎还活着。
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,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。他仿佛能看到,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苍白文士,正在暗处编织一张大网,网的一端连着海外神秘的玛卡,一端连着中原蠢动的豪强,甚至可能还连着北疆的匈奴、西域的马贼。
而欧越帝国,正站在这张网中央。
“你想用这张网……网住什么呢?”猗顿对着空无一人的地窖轻声问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油灯噼啪一声,爆出一朵灯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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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崤山深处。
一处天然岩洞被改造成了简陋的居所。洞壁上挂着防潮的油布,地上铺着干草,石桌上摆着一盏昏暗的牛角灯。
轮椅停在石桌旁,帷帽已经摘下。
烛光照亮一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。左颊的刀疤让他的表情显得有几分狰狞,但那双眼睛——深如古井,静如寒潭—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他伸出右手。缺了食指和中指的手掌在灯光下有些变形,但剩下的三指修长稳定,正握着一管狼毫笔,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字迹瘦硬,力透纸背。
“顾氏已入彀。苪、虞两家可用,但目光短浅,不可托付大事。江南盐铁水路之利,当另择稳妥之人接手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顿了顿,笔尖悬在纸上。
岩洞深处传来脚步声。一个身着灰色短打、农夫打扮的汉子走进来,躬身低语:“先生,洛阳传来消息。暗卫的人在桃林塞附近活动频繁,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了。”
“猗顿……”范雎念出这个名字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欧阳蹄养了条好狗。嗅觉够灵。”
“要不要除掉?”
“不必。”范雎摇头,“打狗要看主人。现在惊动欧阳蹄,为时过早。”
他继续写:“……北疆方面,冒顿此人可用,但野心过盛,需以利诱之,以威慑之。所许‘海外兵器’,可分批次交付,务必使其依赖,而不能使其坐大。”
写完这一段,他放下笔,将纸凑近烛火。
火苗舔上纸角,迅速蔓延,将墨迹吞没。
“告诉海上的朋友,”范雎看着燃烧的纸灰,缓缓道,“‘钥匙’的三分之一,已经确认在洛阳。另外两样……很快也会有眉目。”
灰衣汉子迟疑:“先生,玛卡人真的可信吗?他们所谓的‘归墟之门’,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陷阱?”范雎替他说完,轻轻笑了,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完全可信的交易。他们要利用我们找到门,我们也要利用他们……打开门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岩洞外漆黑的夜色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,看到那片浩瀚的海洋。
“门后的东西,才是值得赌上一切的。”
火熄了,纸灰飘落。
洞中重归黑暗。
【第335章完】
七日后,洛阳天工院发生一起未遂的潜入事件。潜入者目标明确,直奔存放玛卡所赠“高产作物”种子的密室,但被重新加强的守卫击退。激战中,一名潜入者被擒,却在押送途中服毒自尽。尸检发现,此人后颈处有一个极小的刺青图案——一只抽象化的玄鸟,与范雎当年执掌的“玄衣卫”印记有九分相似。猗顿看到图案摹本时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:范雎不仅活着,他麾下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秘密力量,也从未真正解散。而更令人不安的是,几乎在同一时间,太子欧阳恒收到江南急报:苪氏家主苪通在府中暴毙,死前留下血书“归墟”二字。两条线,一北一南,同时绷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