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二年,八月廿七,吴郡。
秋雨已经绵绵下了三日,太湖周边的田埂被泡得稀烂。苻圩村的佃农李老四蹲在自家漏雨的茅檐下,看着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进屋里仅剩的半缸糙米里。缸边贴着的那张盖着官府红印的“清丈验契”,墨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。
“四叔,还在发愁呢?”邻家后生阿柱猫着腰钻进来,浑身湿透,眼睛却闪着光,“听说了么?虞老爷家放出话了!”
李老四木然地抬头:“啥话?”
“虞老爷说,这次清丈是朝廷要抢咱们祖辈传下来的田!”阿柱压低声音,“那些官差量出来的亩数,比咱们实际种的少了三成——少的那些,全要收归官田,租给外乡人种!”
“啥?!”李老四猛地站起来,头撞在低矮的梁上,“凭啥?我李家在这块地上刨食四代人了!”
“不止呢。”阿柱凑得更近,“虞家账房先生偷偷传出来的消息——新税法下来,咱们这种佃户,每亩要多交一斗五升的‘垦荒税’。说是朝廷要在江北屯田,让咱们出钱!”
雨水敲打茅草的声音,此刻像鼓点砸在李老四心上。他算了算,自家租种虞老爷二十亩水田,往年缴完租子,剩下的勉强够一家六口糊口。若再加一斗五升……
“这是要逼死人啊!”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。
“所以虞老爷说了,不能坐以待毙!”阿柱眼睛发红,“明天辰时,各村的人在镇口土地庙集合。虞老爷开仓放粮,每人先发三斗米!只要咱们一条心,官府不敢把咱们怎么样!”
李老四盯着缸里那点可怜的存粮,又想起卧病在床的老娘,饿得嗷嗷哭的三岁小儿子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燃起一种绝望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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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,吴郡城西,虞府深宅。
密室建在地下三丈,四壁包着铅板,连烛火都显得昏暗。虞茂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扶手。这位掌控太湖周边六县盐铁水运的豪强,此刻却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。
暗门无声滑开。
进来的人披着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一道从嘴角延伸到颈部的旧疤——那是刀伤愈合后留下的狰狞痕迹。
“范先生……”虞茂下意识想起身。
“坐着。”斗篷人的声音嘶哑,像是砂纸磨过铁器。他在虞茂对面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,推到桌案中央,“这是最后一笔,三千两黄金的通兑飞票,扬州‘隆昌号’见票即付。”
虞茂的手在发抖,没有去碰那个包裹:“先生,事情……真要走到那一步?”
“苪通已经死了。”斗篷人冷冷道,“死前留下‘归墟’二字,你以为暗卫查不到你头上?清丈的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了,虞老爷还指望朝廷对你网开一面?”
“可是煽动民变……这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虞茂额头渗出冷汗,“能不能……换个法子?我愿捐出家产半数,打通朝中关系……”
“朝中?”斗篷人嗤笑一声,“太子欧阳恒连他亲舅舅景家都敢连根拔起,你以为你那点银子,能买通谁?”
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玄铁令牌,拍在桌上。令牌上刻着一只抽象的玄鸟,鸟眼处镶嵌着两粒暗红色的宝石,在烛光下如凝固的血。
“这是‘玄衣令’。”斗篷人盯着虞茂,“范相让我转告你:事成之后,江南盐铁水运,尽归虞氏。若败……此令可调动‘影卫’死士,保你虞家一支血脉出海,去羽蛇大陆,那里自有接应。”
虞茂盯着那枚令牌,呼吸粗重。出海,羽蛇大陆,玛卡人……这些词他只在苪通醉后听其提过只言片语。原来范雎的网络,真的已经伸到了海外。
“明日之事,务必闹大。”斗篷人起身,“不要只砸衙门,要杀人,要见血。死的人官位越高越好,死状越惨越好。要让洛阳知道,江南的刀子,也能捅进他们的心窝子。”
他走到暗门前,又回头:“记住,你烧的不只是一个府衙,烧的是新政的根基。这把火旺了,天下所有被清丈、被征税的豪强,都会跟着起事。到时候……朝廷顾得上谁?”
暗门合拢。
虞茂独自坐在密室里,盯着那包飞票和玄铁令牌,很久很久。最后,他猛地抓起飞票塞进怀中,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,指甲掐进肉里。
烛火跳跃,映亮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吞噬的过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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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廿八,辰时,吴郡府衙。
知府周正明正在二堂审阅公文。这位四十五岁的进士出身官员,三个月前才从礼部调任此地,正是雄心勃勃要推行新政之时。桌案上堆着刚收到的文书:一份是太子府发来的《清丈进度督办令》,一份是吏部关于“考成法”在江南实施要点的说明。
“大人!”主簿气喘吁吁跑进来,“不好了!城西、城南聚集了上千乡民,打着‘反清丈、抗重税’的旗子,正在往府衙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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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正明皱眉:“多少人?因何事聚集?”
“怕是有两三千!领头的说,清丈少了他们的田亩,新税要逼死他们……”主簿声音发颤,“守城门的赵班头派人拦了一下,被砸破了头!”
“胡闹!”周正明拍案而起,“传本府令,让郡尉调卫所兵维持秩序。再派人去请虞茂、顾雍几位乡绅前来,协助安抚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轰然巨响。
然后是潮水般的呐喊声。
周正明快步走到堂外,只见府衙前的街道上,黑压压的人群如决堤洪水般涌来。他们举着锄头、扁担、菜刀,很多人脸上抹着锅底灰,眼睛里是一种饥饿与愤怒混杂的疯狂。
“狗官!还我田来!”
“朝廷要逼死咱们,咱们就跟他们拼了!”
冲在最前面的是李老四。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勇敢过——怀里揣着早晨在土地庙领的三斗米,想着家中老小,想着那多出来的一斗五升税,所有的恐惧都化成了蛮力。他抡起锄头,狠狠砸向府衙大门旁的鸣冤鼓。
鼓皮破裂的巨响,像是某种信号。
人群彻底疯狂了。
“撞门!撞开它!”
几十个壮汉抱着临时找来的木桩,一下下撞击着府衙包铁的木门。门后的衙役顶不住,大门轰然倒塌。
人潮涌进前院。
周正明站在二堂台阶上,厉声喝道:“本府乃朝廷命官!尔等聚众冲击官府,形同谋反!现在退去,尚可从轻发落!”
回应他的是飞来的石块。
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周正明的额头,鲜血瞬间糊住了他的眼睛。他踉跄后退,被主簿扶住。
“大人快走!后门!”
已经来不及了。
十几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冲上台阶——他们动作矫健,眼神凶狠,明显不是普通农民。周正明甚至看清了其中一人手臂上的刺青:一只简化的玄鸟。
“你们……”周正明瞳孔骤缩。
刀光闪过。
主簿的惨叫声中,周正明感到胸口一凉。他低头,看见一截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,鲜血迅速染红了青色官袍。
“清丈……清丈是为你们好……”他喃喃说出最后一句话,倒在血泊中。
杀戮开始了。
冲进府衙的暴民在少数有组织者的带领下,开始有目的地搜寻官员。户房主事被拖出来乱棍打死,刑名师爷被吊在院中老槐树上,管仓大使被扔进熊熊燃烧的文书房……
火焰腾起,黑烟滚滚。
府衙成了人间地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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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,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层。
猗顿派驻吴郡的千户沈默,正透过竹帘的缝隙,冷冷注视着两条街外冲天的火光和黑烟。他三十出头,相貌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,唯有一双手稳定得可怕——此刻正用小刀慢慢削着一支竹管。
“千户,乱了。”身后一名暗卫低声道,“府衙已被攻破,周知府确认殉国。卫所兵三百人赶到,但被暴民冲散,指挥使受伤退走。现在暴民正在攻打官仓。”
沈默削好竹管,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,塞入管中,用蜡封口。
“死了几个官?”
“目前确认周知府、户房主事、刑名师爷、管仓大使,还有七名衙役。伤者不计。”
“虞茂在哪里?”
“虞府大门紧闭,但一个时辰前,有人看见三辆马车从后门出城,往太湖方向去了。车上可能是虞茂家眷。”
沈默点点头,将竹管绑在一只灰鸽腿上。鸽子是他亲自驯养的“夜雨”,能日飞八百里。
“传信洛阳,密级‘血焰’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江南民变,吴郡府衙被焚,知府周正明等四名官员殉国。疑虞茂主使,有组织化迹象,疑有范雎网络参与。请太子殿下示下。”
灰鸽从窗口飞出,消失在雨幕中。
“千户,我们现在……”暗卫请示。
“等。”沈默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“等洛阳的令,等暴民烧够,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。”
他抿了口茶,望向窗外熊熊燃烧的府衙,眼神如深潭:
“火既然烧起来了,就让它烧旺些。烧得越旺,才看得清阴影里藏着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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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廿九,洛阳,东宫。
子时,欧阳恒被值夜太监急促的脚步声惊醒。
“殿下,江南八百里加急,密级‘血焰’!”太监跪在帘外,双手高举着一个铜管。
欧阳恒披衣起身,接过铜管。验过火漆封印,拧开,抽出那卷薄纸。烛光下,他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,脸色从初醒的惺忪迅速转为铁青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让跪在地上的太监浑身一颤。
纸张被缓缓放在案上。欧阳恒起身,走到窗前。秋夜的洛阳很静,能听见更夫遥远的梆子声。但他的眼前,仿佛看见了江南冲天的火光,听见了暴民的呐喊和官员临死的惨叫。
“传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内阁值房文寅、兵部尚书韩肃、暗卫猗顿,即刻入宫。还有……请御史中丞张珩。”
太监迟疑:“殿下,张中丞是清流领袖,此事是否……”
“正因他是清流领袖,才要请。”欧阳恒转身,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“江南这把火,烧的不只是府衙,烧的是新政的威信。清流们若不亲眼看看血,总以为孤是在与风车搏斗。”
一个时辰后,东宫议事堂。
文寅看完密报,苍老的手微微发抖:“周正明……是承天二年的进士,老臣当年阅过他的卷子,文章有风骨,是个做实事的……”
兵部尚书韩肃脸色铁青:“殿下,臣请即刻调金陵大营五千精兵南下平乱!江南卫所糜烂至此,必须雷霆手段震慑!”
御史中丞张珩却摇头:“韩尚书,此时调兵,只会激化民怨。江南民变,起因是清丈田亩引致的谣言与恐慌。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,安抚民心……”
“安抚?”韩肃拍案而起,“张中丞!知府被杀,府衙被焚,这是造反!按《大欧越律》,谋反者株连九族!还安抚什么?!”
“韩尚书!”张珩也站起来,“若是清丈过程中确有官吏欺压百姓、虚报田亩之事呢?若是新税征收确有操之过急之处呢?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!一味镇压,只会让星星之火燎原!”
两人怒目相视。
堂中一片死寂。
欧阳恒坐在主位,一直沉默。直到此刻,他才缓缓开口:“都说完了?”
文寅、韩肃、张珩齐齐躬身:“臣等失态。”
“猗顿。”欧阳恒看向一直隐在阴影中的暗卫首领,“你怎么看?”
猗顿上前一步,声音如古井无波:“殿下,沈默密报中有一句话:‘有组织化迹象,疑有范雎网络参与。’据臣所知,虞茂与死去的苪通是姻亲,而苪通死前留下‘归墟’血书。此事恐怕……不止是清丈冲突那么简单。”
范雎。这个名字让所有人心中一凛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借清丈煽动民变,意图搅乱江南,甚至……”文寅瞳孔收缩。
“甚至为海外某些势力制造机会。”猗顿点头,“姒康都护前日传回密报,玛卡人邀请我朝使团东渡羽蛇大陆,共探归墟。而开启归墟需要‘钥匙’,其中一把,就在田玥殿下身上。”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。
欧阳恒缓缓站起身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“传孤令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议事堂的空气凝结:
“一,授暗卫江南千户沈默‘临机专断,先斩后奏’之权。凡涉谋逆者,无论身份,可就地处决。”
“二,调金陵大营三千精兵,由骁骑将军韩季明率领,三日内开赴吴郡。但不得滥杀,首要任务是控制局势、隔离暴民头目、保护无辜百姓。”
“三,命吏部、户部、刑部组成联合勘察使团,由御史中丞张珩领队,即日南下。彻查清丈过程中所有不法情事,无论涉及官员还是乡绅,一律严办。”
“四,”他顿了顿,看向猗顿,“启动‘清网’行动。江南所有与苪通、虞茂有过密切往来者,全部监控。特别是……查清范雎网络在江南的据点,以及他们与海外联络的渠道。”
命令一条条下达,清晰而冷酷。
张珩还想说什么,欧阳恒抬手制止:“张中丞,孤知道你要说什么。清丈是为民,新政是为国。但若有人想借‘为民请命’之名,行祸乱国家之实,孤的刀,也不会钝。”
他走到堂前,望着东方将明的天色:
“江南这场火,烧得好。烧掉了遮羞布,烧出了真面目。那就让孤看看,究竟有多少牛鬼蛇神,敢在太初年的天下兴风作浪。”
晨光刺破云层,照进议事堂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千里之外的吴郡,火焰还未熄灭。
【第341章完】
九月朔日,当韩季明率领的三千精兵开进吴郡城门时,在虞府已被搬空的密室暗格里,士兵发现了一批未来得及销毁的信件。其中一封以密语写就的信,经暗卫破译后内容令人胆寒——信中详细描述了如何“以民变牵制朝廷注意力”,以及“待欧越主力舰队东渡羽蛇大陆时,在东海策应‘影海族’登陆夷洲”的计划。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画着一只残缺的玄鸟,鸟爪下抓着一枚珍珠。而几乎同时,洛阳清虚观内,田玥从连续三夜的噩梦中惊醒,她提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出了一幅图:一片燃烧的府衙,一扇深海中的巨门,以及门缝中伸出的一只……覆盖着银色鳞片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