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二年，十月初九，霜降。
寅时刚过，洛阳城西的皑皑驿道上，便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。晨雾尚未散尽，坊间的传闻却已如野火燎原——西域都护赵破奴将军，真的从万里之外，带回了“碧眼虬髯”的异国使团！
“来了！来了！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，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晨雾深处，先传来的是驼铃——不是中原商队惯用的铜铃，而是一种更沉郁、带着颤音的金属敲击声，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然后，是旗帜。
第一面旗从雾中浮现时，人群发出惊呼：那是面深紫色的方形旗，旗面用金线绣着一头人立而起的狮子，狮爪握着一柄闪电。旗帜的形制、颜色、纹样，都与中原的龙旗玄鸟旗截然不同。
紧接着是第二面、第三面……整整十二面异域旗帜，在晨雾中渐次显现。旗队后方，是三十六匹高大的单峰骆驼——这些在中原只存在于《西域图志》里的异兽，此刻真真切切地迈着优雅而傲慢的步伐，驼峰上架着描金彩绘的箱笼。
骆驼队后，才是使团的核心。
十二名骑士，清一色披着猩红斗篷，内穿锁子甲，腰佩弯曲的马刀。他们的战马比中原马高出半头，马鞍上镶着金银，马鬃编成细辫。骑士们高鼻深目，有的碧眼如潭，有的褐眸如鹰，虬髯修剪得整整齐齐，神情倨傲中带着好奇。
骑士簇拥着一辆四轮马车。车体用黑檀木打造，车窗垂着金线编织的帘幕，车辕上镶嵌着大块的绿松石和红玛瑙。驾车的是两名身着白袍的侍从，面容清秀，不似武人。
“那就是使臣吧？”有人指着马车。
“快看后面！那是什么？！”
队伍末尾，四名壮汉用粗铁链牵着一头巨兽——它比牛还大，通体金黄，颈部长着浓密的鬃毛，步履沉稳，眼神睥睨。每走一步，铁链便哗啦作响。
“狮……狮子！”读过《汉书》的老儒生颤声叫道，“西域进贡猛兽，史书有载！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！”
队伍缓缓行至洛阳西门外。
赵破奴策马出列。这位西域都护比出发时瘦了一圈，风霜在脸上刻下更深的痕迹，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。他翻身下马，对着城楼抱拳：
“臣，西域都护赵破奴，奉旨出使，今携塞琉古帝国使团归朝复命！请开城门！”
城楼上，礼部尚书早已等候多时。他按规程展开诏书，朗声宣读迎宾辞令。城门在沉闷的铰链声中缓缓开启。
使团队伍正要入城，马车帘幕掀开了。
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伸出，然后，是整个人。
使臣“安条克”站在车辕上，扫视着城门内外黑压压的人群、高耸的城墙、严整的守军。他约莫四十岁，面容轮廓分明，深褐色卷发用金环束在脑后，胡须修剪成精致的短髯。身上穿着紫边白袍，外罩一件绣满金星的深蓝披风。
他开口说了句什么，声音洪亮，语调奇异。
随行的通译官连忙翻译：“尊使说：此城之雄伟，不下于安条克城。东方帝国，名不虚传。”
礼部尚书微笑还礼：“贵使远来辛苦，请入城。”
---
辰时正，使团被安置在鸿胪寺专门改建的“四方馆”。
馆舍按照西域风格重新布置：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，墙上挂着挂毯，桌椅都换成了矮几和坐垫。庭院里专门辟出一块地方，用铁栅栏围起，安置那头雄狮。
安条克对住处似乎还算满意，但他拒绝立即休息，而是提出要“沐浴更衣，准备觐见”。
这个要求让礼部官员有些措手不及——按惯例，使团至少应休整三日，学习朝仪，然后才能入宫觐见。但安条克态度坚决：“塞琉古的使臣，从不在使命上拖延。”
消息报到东宫，欧阳恒沉吟片刻：“准。但须告知使臣，我朝朝仪庄严，不可失礼。”
“关于跪拜礼……”礼部侍郎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客从远方来，礼可稍易。”太子道，“许其行鞠躬礼，但躬身须深，态度须恭。若有不敬，赵破奴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---
巳时三刻，奉天殿。
今日的朝会格外隆重。不仅在京的文武百官悉数到齐，连久不露面的几位老亲王也都奉诏入朝。殿内焚着龙涎香，侍卫持戟肃立，从殿门到御阶铺着崭新的红毡。
鼓乐声中，使团入殿。
安条克走在最前，他已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行头：纯白长袍镶着紫边，肩上披着用金线绣满星座图案的披肩，头戴一顶橄榄枝状的金冠。身后十二名骑士换上了仪式性的盔甲，胸甲上雕刻着狮首，每人手捧一个礼盒。
使团在御阶前停下。
按照事先沟通，安条克应躬身行礼，宣读国书。但他站定后，却只是微微颔首，然后便抬头直视御座上的皇帝欧阳蹄——这个动作，在中原礼仪中已属大不敬。
殿中气氛陡然一凝。
赵破奴站在使团侧后方，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欧阳蹄却笑了。
他没有穿龙袍，而是一身玄色常服，只腰间系着玉带，头戴普通的远游冠。但坐在那里，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。
“贵使远来，不必拘泥虚礼。”皇帝开口，声音平和，“塞琉古与我大欧越，相隔万里，风俗各异。今日相见，是为通好，非为争礼。”
安条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通译快速翻译后，他再次开口，这次的话更长。
通译高声转述：“塞琉古帝国第十三代君主，安条克四世陛下，遣使致意东方伟大皇帝：我西方与东方，陆路相隔高山荒漠，海路相隔万里波涛，然丝绸、瓷器、香料往来不绝，足见天意欲使两大文明相识。今特遣使团，携国礼来朝，愿开商路，互遣学者，共探天地之理。”
说完，他侧身示意。
十二名骑士依次上前，打开礼盒。
第一个盒中是一尊水晶雕成的狮子，通体透明，惟妙惟肖。
第二个盒中是十二只玻璃酒器，薄如蝉翼，在殿内光线下折射出七彩光芒。
第三个盒中是一套完整的青铜星盘，上面刻着希腊文字和复杂的星座图。
第四、第五、第六……礼物一件件展示：大卷的羊皮纸典籍，镶嵌宝石的黄金首饰，散发着奇异香料的木匣，最后是一桶桶封存完好的葡萄酒。
每展示一件，殿中便响起低低的惊叹。尤其是那些玻璃器——中原虽能烧制琉璃，但如此纯净透明、造型精巧的玻璃，确是前所未见。
礼物展示完毕，安条克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紫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，双手奉上：
“此为我主亲笔国书，用希腊文与阿拉米文双语写成。另有礼物清单，请皇帝陛下过目。”
太监接过，转呈御前。
欧阳蹄展开国书，扫了一眼。他看得很慢，目光在那些弯曲的文字上停留许久，然后抬头：
“贵主国书中提到，愿‘交换学者，共译典籍’。不知具体如何施行？”
安条克这次是真吃惊了。他没想到这位东方皇帝不仅没有因礼仪问题发难，反而直接切入最实质的内容。他整理了一下思绪，答道：
“我国愿派遣天文学家、数学家、医学家各三人，来贵国学习。同时，希望贵国能派遣精通丝绸织造、瓷器烧制、农桑技术的学者，赴我国传授。”
“可。”欧阳蹄点头，“不过，朕也有个提议。”
他示意太监取来一份卷轴，展开——那是一幅巨大的欧越疆域图，上面标注着州府、山川、河流，以及……三条用朱笔画出的路线。
“此三条，乃我朝规划的丝绸之路新线。”欧阳蹄指着地图，“北路沿天山，中路走葱岭，南路经身毒。若贵国愿提供西路沿途的水源、驿站信息，我朝可保证商队安全，并减税三成。”
安条克盯着地图，呼吸微微急促。作为使臣，他太明白这三条商路的价值了——若能打通，塞琉古将成为东西贸易的中枢，国力将大大增强。
“此事……外臣需禀报我主。”他谨慎地说。
“自然。”欧阳蹄卷起地图，“贵使可在洛阳多留些时日，慢慢看，慢慢想。朕已命人准备宴席，为贵使接风。”
退朝的钟声响起。
安条克走出奉天殿时，神情复杂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，对身旁的副使低声说了句希腊语。
副使点头，用生硬的汉语对陪同的礼部官员道：“尊使说，东方皇帝的气度，超乎想象。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固守陈旧礼仪的古老帝国，没想到……”
礼部官员微笑：“贵使以为，我大欧越还是几百年前那个‘丝绸之国’？”
安条克没有回答，但他的眼神已说明一切。
---
当夜，四方馆。
安条克在灯下仔细研究那幅欧越疆域图。副使在一旁整理今日的见闻记录。
“将军。”安条克忽然抬头，看向被安排住在隔壁的赵破奴，“你走过这条路吗？”
他指着地图上那条“中路”——从葱岭到塞琉古边境的路段。
赵破奴走过来：“走过一半。再往西，是帕提亚人的地盘。末将的商队就是在那里遭遇马贼袭击的。”
“帕提亚……”安条克眼中闪过冷光，“他们确实越来越不安分了。不过，若贵国真能保证商路安全，我国可派兵肃清边境马贼。”
“那便说定了。”赵破奴抱拳，“末将愿再走一趟。”
正说着，馆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一名鸿胪寺官员匆匆进来，面色古怪：“尊使，外头……外头来了个怪人，说要见您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自称是‘玛卡行者’，从海路来的。他说……他认识贵国一位叫‘托勒密’的学者。”
安条克手中的笔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托勒密——那是塞琉古皇家学院的首席天文学家，三年前出海考察星象，至今杳无音信。
“快请！”
进来的是个披着羽织斗篷的中年人，肤色较深，眼瞳是罕见的银灰色。他没有行礼，只是右手抚胸，用流利的希腊语说道：
“安条克大人，托勒密大师让我带句话给您。”
“他还活着？他在哪里？”
“活着，在羽蛇大陆。”玛卡行者平静地说，“大师说，他在那里看到了‘星空之门’，也看到了……来自东方的船队。他请您转告东方皇帝：归墟之门，三年后将迎来千年一遇的‘星海共鸣’。届时若不开，便永不再开。”
说完，他不等回应，转身就走。
安条克呆立当场。
赵破奴盯着玛卡行者离去的背影，手按刀柄：“要追吗？”
“……不必。”安条克缓缓坐下，看着桌上那幅欧越地图，又想起白天皇帝从容的气度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这趟东方之行，可能卷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巨大旋涡。
而旋涡的中心，就是那个坐在奉天殿上、微笑着谈论商路与学者交换的东方皇帝。
（第346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