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二年,十月十二,天工院。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天工院正门前的广场上已搭起了十座高大的彩棚。彩棚以青布为顶,四柱缠绕着红绸,棚下摆着长案和座椅。这是专门为塞琉古使团与欧越学者交流准备的“十科论道场”。
卯时三刻,鼓乐齐鸣。
公输衍身着深青色官服,腰佩银鱼袋,站在正中的“格物”彩棚前,迎接塞琉古学者。他身后站着天工院三十余名核心博士与匠师,个个神情肃然,又隐含着几分期待。
安条克带着十二名塞琉古学者走进广场。这些学者年龄不一,最年轻的不过三十,最年长的已鬓发皆白,但眼神都透着一种锐利的光——那是长期钻研学问、追求真理的人才有的神采。
“公输监事。”安条克抚胸行礼,用生涩但清晰的汉语说道,“按昨日约定,今日交流‘十科’:几何、算学、天文、机械、水利、医药、农桑、冶炼、营造、绘图。我国学者已备好演示之物。”
“请。”公输衍侧身让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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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场,几何。
塞琉古方面派出的是位白发老者,名叫“欧几里得”——与百年前那位写就《几何原本》的大宗师同名。他在长案上铺开一卷羊皮纸,纸上用规尺画着完美的圆、三角形、正方形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欧几里得开口,声音苍老但洪亮。他说的是希腊语,由通译转述:“此圆中,吾作一弦,又作垂直于弦之半径,则可证:弦被半径平分。”
他用木尺和炭笔在图上标注,写下一行行符号和文字。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证明方式:先列出几条“公理”——如“两点之间直线最短”、“所有直角皆相等”,然后一步步推导,最后得出结论。
天工院的算学博士们围在案前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妙啊!”年轻的算学博士陈禹忍不住叹道,“不靠实测,不靠算筹,纯以逻辑推演,竟能得此结论!这等思路……”
“然此证法,与《九章》大异。”另一位老博士皱眉,“《九章》重实用,求数值,解方程。这般纯讲‘理’而不求‘数’,于我朝何用?”
欧几里得似乎听懂了争论,他抬起头,用生硬的汉语说道:“几何之要,不在数,在‘形’与‘理’。知理,则千万变化,皆可推之。”
他随手在圆中又画了几条线,然后飞快地写出三个新结论——都是基于刚才那套公理推导出来的。
全场寂静。
公输衍眼中闪过异彩。他忽然想起陛下欧阳蹄曾私下说过的话:“西人治学,重逻辑体系,如建高塔,先固地基,再层层起。我朝治学,重经验积累,如铺路石,一块接一块。二者各有所长。”
今日亲见,方知陛下所言不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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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场,机械。
塞琉古展示的是一台“螺旋提水器”。那是一个巨大的木制螺旋筒,斜置在水槽中,摇动手柄,螺旋叶片转动,便将水从低处源源不断提到高处。
“此物可用于矿井排水、农田灌溉。”负责演示的中年学者解释,“原理在于:斜面绕轴旋转,形成连续推力。比传统水车效率高三成。”
天工院的匠师们立刻围上去,有人测量螺旋的角度,有人计算提水高度与手柄力臂的关系,还有人掏出炭笔在小本上速记结构。
“此设计思路,与我朝‘翻车’(龙骨水车)异曲同工,但更精巧。”一位老匠师捋须道,“若将其小型化,或可用于船舱排水。”
这时,塞琉古学者中一位名叫“阿基米德”的年轻人走到公输衍面前,行了一礼:“公输先生,听闻贵国有‘连弩’之器,可连发十矢,不知可否一观原理?”
问题来得突然。
公输衍面色不变:“连弩乃军国重器,不便展示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朝有改良的‘纺纱机’,一机可抵十工,原理或可交流。”
阿基米德眼中闪过失望,但很快恢复礼貌:“那便请展示纺纱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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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休息间隙。
安条克在“冶炼”彩棚前驻足。棚内展示着欧越的炼铁炉模型——那是天工院改良的“串联式高炉”,三个炉体依次连接,可连续生产,铁水纯度远超传统工艺。
“此炉……一日可出铁几何?”安条克问。
陪同的天工院匠师答道:“若矿石充足,燃料齐备,一日可出精铁三千斤。”
安条克瞳孔微缩。塞琉古最好的炼铁炉,一日不过八百斤。差距近四倍。
他转身,走向公输衍所在的主棚。公输衍正在与几位博士讨论刚才几何证明的细节,见安条克来,示意旁人暂退。
“公输先生。”安条克开门见山,“我国愿以‘玻璃烧制全术’——包括配方、窑温控制、吹塑工艺——交换贵国两项技术:一为这炼铁高炉图纸,二为……‘猛火油’的提炼之法。”
玻璃烧制全术。公输衍心中一动。白日那些晶莹剔透的酒器,确实令人惊叹。若能掌握此术,欧越的琉璃工艺将飞跃数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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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缓缓摇头:“安条克大人,炼铁之术乃国本,猛火油更是军机。请恕不能交换。”
“那连弩呢?只需核心机括图纸,我国愿再加‘青铜铸造秘法’。”
“不可。”
安条克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公输先生,您知道我为何敢如此直接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贵国皇帝陛下,昨日宴席间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安条克模仿着欧阳蹄的语气,“‘真正的强大,不是守住已有的,而是不断创造新的。’”
他盯着公输衍:“陛下言下之意是:不怕技术外流,因为贵国会不断研发出更好的。既然如此,公输先生又何惧交换?”
公输衍也笑了:“尊使此言有理。但陛下也说:‘饭要一口口吃,路要一步步走。’今日交流的,是民用之术。军国之器,尚非其时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,若贵国真对炼铁感兴趣,我可提供‘改良鼓风法’——此法可使现有炼铁炉效率提升五成。换贵国的‘玻璃着色秘术’,如何?”
安条克眼睛一亮。效率提升五成,虽不及那高炉,但已是巨大进步。
“成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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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交流,气氛更加热烈。
欧越展示了造纸的全过程:从沤料、打浆、抄纸到烘干,七十二道工序一气呵成。塞琉古学者们看得目瞪口呆——他们用的还是昂贵的羊皮纸和埃及草纸,何曾见过如此廉价、量大、平整的纸张?
“此物……可量产?”一位塞琉古学者颤声问。
“洛阳纸坊,一日可出纸万张。”负责展示的匠人自豪道,“若原料充足,十万张亦非难事。”
接着是大型水利工程模型——那是都江堰的缩微版,鱼嘴、飞沙堰、宝瓶口一应俱全。匠师演示如何分流、排沙、控水,塞琉古学者们连连赞叹。
“如此工程,需多少人力?多少年岁?”
“始建时,动用民夫十万,历时八年。但建成后,成都平原水旱从人,沃野千里,谓之‘天府’。”
“八年……十万民夫……”安条克喃喃道。如此庞大的组织能力和工程魄力,塞琉古望尘莫及。
当夕阳西下时,双方学者已混坐在一起,用半生不熟的汉语、希腊语,加上手势和草图,激烈讨论着。有人争论圆周率的精确值,有人比较两国星图的异同,还有人探讨杠杆原理的最佳应用方式。
公输衍与安条克并肩站在广场边的高台上,看着这热闹景象。
“今日之前,我以为东方文明长于工艺,短于理论。”安条克诚实地说,“现在看来,是我狭隘了。贵国的‘经验归纳’之法,虽不同于我国的‘公理演绎’,但同样能抵达真理。”
“尊使过誉。”公输衍望着台下,“其实陛下常说,学问如登山,路径不同,但顶峰相通。今日所见,正是此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安条克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注意到,贵国展示的所有技术,都有详尽的记录、规范的流程、统一的标准。这种‘标准化’思想,从何而来?”
公输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陛下亲自编纂的《天工规范》,想起那些精确到‘分’‘厘’的度量衡,想起“一模万器”的模具化生产理念。
这些,都源于那位穿越时空的皇帝的超前眼光。
“或许是……”公输衍最终道,“因为我们曾吃够了‘各自为政、标准不一’的苦头。”
安条克若有所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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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洛阳西市。
因塞琉古使团到来而临时开设的“胡商市集”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洛阳百姓挤在摊位前,争相购买那些从未见过的异域货物。
玻璃器最受欢迎。虽然价格昂贵——一只酒杯要价十两白银——但仍被抢购一空。葡萄酒也大受追捧,那琥珀色的液体、醇厚的香气,让不少好酒之人啧啧称奇。
“这料子!轻如蝉翼,滑如凝脂!”一个绸缎庄老板摸着塞琉古产的亚麻布,爱不释手,“若能引进此布,我朝夏衣将有新选。”
更有精明商人,已开始打听那些异域香料的产地、价格、运输路线。他们嗅到了巨大商机。
而在市集一角,几个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正围着一本希腊文典籍的抄本,激烈争论。
“你看这句:‘万物皆数。’这与《周易》的‘象数’之说,是否相通?”
“但他们的‘数’更抽象,不涉吉凶,只讲逻辑关系……”
“我觉得,该去天工院借阅今日交流的笔记……”
知识的风,已从宫墙之内,吹到了市井之间。
此刻,四方馆内。
安条克在灯下书写今日的汇报信。他写道:
“……东方帝国之技术,可分为三类:其一为民用工艺,如造纸、水利、农具,已臻化境,且毫不藏私,乐于交流;其二为军器制造,如连弩、猛火油、炼铁高炉,戒备森严,绝不容窥探;其三为……”
他停笔思索,想起公输衍那滴水不漏的应对,想起那些精密的标准和流程。
“其三为‘体系之力’。”他继续写道,“此非一器一物,而是一种将千万工匠、学者、资源统合调度,朝同一目标前进的能力。这种能力,或许才是东方帝国真正的可怕之处。”
“建议:与其求取单项技术,不如派遣更多学者,长期驻留,学习其组织、管理、标准化之思想。此乃长久之计。”
信写毕,用火漆封好。
安条克走到窗边,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。
这座城市,这个帝国,远比他想象中复杂、深邃。
而今日的交流,只是一个开始。
(第34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