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,转瞬即至。
翼国公秦琼的寿辰,虽非整寿,但因他在军中的崇高威望和“锦袍人”一案后陛下明显的抚慰之意,依旧办得颇为隆重。府邸张灯结彩,车马盈门,往来皆是勋贵高官、军中袍泽。
叶青玄以“偶感风寒,需静养避风”为由,并未出席。这个理由合情合理,他“体弱”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,无人怀疑。然而,所有人都知道,这场寿宴,另一位主角未必会缺席。
日头偏西,宾客大多已至。前厅内,程咬金的大嗓门格外醒目,正拉着尉迟恭吹嘘自己新得的宝马,引得一群武将哄笑。李靖、李积等则与房玄龄、杜如晦等文臣聚在一处,低声交谈,话题不免涉及突厥退兵后的边防与互市细则。秦琼作为寿星,一身簇新常服,精神矍铄,周旋于宾客之间,不时发出爽朗笑声,只是目光偶尔会瞥向大门方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就在宴席即将开筵,气氛最为热烈之时,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并非喧哗,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,仿佛某种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。
下一刻,门官有些变调的高唱声传来:
“不……不良帅到——!”
刹那间,前厅内所有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。文武百官,勋贵宗亲,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瞬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门。
只见一道身影,逆着门外最后的天光,缓步而入。
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,外罩一件松垮却难掩华贵的暗紫色锦袍,袖口以金线绣着不起眼的诡异纹路。狰狞的青铜獠牙面具覆盖了全部面容,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、此刻却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。
他没有佩戴任何兵器,双手悠闲地负在身后,步伐不疾不徐,仿佛不是闯入大唐顶级权贵的宴会,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。
正是不良帅!
他无视了所有或惊惧、或好奇、或厌恶的目光,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,走向主位的秦琼。
“秦大哥,今日你寿辰,小弟来讨杯酒喝。”沙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,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调侃,却又无比自然熟稔。他甚至连贺礼都没带,空着手就来了。
秦琼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绽放出真挚的笑容,大步迎上,丝毫没有因对方空手而来有任何不满,反而用力拍了拍不良帅的胳膊(他本想拍肩膀,但不良帅看似随意地侧身避开了):“哈哈哈!好!你能来,比什么贺礼都强!快,给大帅看座,就设在我旁边!”
这番互动,让在场众人心思各异。程咬金眼睛一亮,挤开众人就凑了过来,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就想往不良帅肩膀上搭:“嘿!你这家伙,神龙见首不见尾的!老秦寿辰你倒是肯露面了!”
不良帅脚步微错,看似随意,却恰好让程咬金拍了个空。他歪头看向程咬金,面具下的眼神带着戏谑:“程胖子,你那匹‘烈马’,驯服了?”
程咬金一拍大腿,也不在意对方躲开,嚷嚷道:“别提了!那畜生烈得很,老子……本将军都快把它腿掰折了还不服!回头你得空,非得帮老子去瞧瞧不可!”
“看你诚意。”不良帅懒洋洋地回了一句,目光扫过全场,在尉迟恭、李靖等人身上略作停留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了招呼。尉迟恭面色严肃,却也抱拳回了一礼。李靖则是目光深邃,看不出喜怒,只是举了举手中的酒杯。
寿宴的气氛,因不良帅的到来,变得有些微妙。文官们大多低头饮酒,或窃窃私语,不愿与这名声在外的“陛下恶犬”过多接触。而武将们,则多了几分豪迈与不羁,毕竟不良帅在渭水之盟中的表现,很对他们胃口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气氛重新热烈起来,程咬金已经开始拉着人拼酒。
就在这时,一名身着从四品武官服色的壮汉,端着酒杯,摇摇晃晃地走到主位前,先是向秦琼敬了酒,然后目光转向坐在秦琼身旁的不良帅,脸上带着酒意和几分不以为然。
“久闻不良帅大名,如雷贯耳!今日得见,果然……气势不凡!”他声音洪亮,带着武将特有的粗豪,但话语里的意味却有些耐人寻味,“听说大帅麾下不良人,监察百官,无所不能?却不知,大帅自身,又经得起几分查验?”
此言一出,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。许多人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。这武官乃是右武卫中郎将崔振,出身博陵崔氏,标准的山东士族子弟,对不良人这等酷吏机构向来不满。
秦琼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呵斥。
却见不良帅轻轻放下酒杯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他甚至没看那崔振,而是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弹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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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崔振,博陵崔氏偏房子弟。”不良帅沙哑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贞观元年三月,你纵容家奴,于西市强夺胡商波斯毯三张,价值百金,未曾付账。贞观二年七月,你纳第四房小妾,其父乃长安县在押犯贾明,你收受其贿赂白银五百两,暗中运作,使贾明得以轻判。还有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崔振的脸色就白一分,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不良帅终于抬起头,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笑意,看向崔振:“……需要本帅,继续帮你回忆一下,你去年在陇右监军时,倒卖的那批军粮,最终收益几何吗?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崔振又惊又怒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你心里清楚。”不良帅懒洋洋地靠回椅背,端起酒杯,隔着面具抿了一口,语气带着极致的轻蔑,“本帅行事,还需向你交代?滚。”
最后一个“滚”字,轻描淡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刺骨的寒意。
崔振面如死灰,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,连场面话都说不出来,狼狈不堪地踉跄退下,仿佛再多待一刻,就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。
经此一事,宴会上再无人敢轻易挑衅不良帅。他那份痞帅外表下的狠辣与深不可测的情报能力,让所有人心中凛然。
气氛再次被调动起来,但不良帅的存在,已然像一根刺,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。
宴席持续到深夜方散。
不良帅谢绝了秦琼的挽留,率先离席。他走出翼国公府,身影融入长安的夜色中。
片刻后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,正是阿蛮。
“大帅,查清了。崔振今日之举,并非偶然。他离席后,立刻去见了太原王氏在京城的管事王德。另外,我们的人在东市靠近漕渠的一处废弃货栈,发现了疑似‘烛龙’势力的踪迹,那里守卫森严,且……隐约能听到野兽低咆。”
不良帅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被乌云半遮的月亮,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狐狸尾巴,总算露出来一点了。告诉下面的人,盯死货栈,但不要靠太近。另外,把崔振的那些烂事,挑几件无关痛痒的,‘不小心’漏给御史台的人。既然有人想试探,那就让他们先乱一乱。”
“是!”阿蛮应道,随即又问,“那王氏那边?”
“王氏……”不良帅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,“千年世家,树大根深。他们现在只是伸出一根枝丫来试探。不急,等他们把更多的枝叶,乃至主干都伸出来再说。”
他挥了挥手,阿蛮会意,再次隐入黑暗。
不良帅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,夜风吹动他暗紫色的锦袍,猎猎作响。痞帅不羁的外表下,是算无遗策的冷静与深渊般的城府。
翼国公府的寿宴,只是一个开始。一场围绕着前朝遗毒、世家野心和朝堂权力的新的博弈,已然拉开了序幕。而他,既是局中人,亦是那隐于幕后的——执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