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日暖,贞观二年的气息逐渐渗透到长安的每个角落。惊蛰之变的血色已被时光冲淡,朝堂在新格局下运转,民生在灭蝗成功后缓慢恢复。叶青玄的蓝田县公府邸,也终于从门庭若市归于往日的宁静,让他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长远布局之中。
那张来自蜀中、残破不堪的“蓬莱”海图,被秘密送入将作监下属的一处隐秘工坊。叶青玄亲自带着几位精于测绘、且绝对忠诚的工匠,试图对其进行修复和解读。海图所用的材质特殊,绘法古奥,许多符号与当下通行的海图迥异,复原工作进展缓慢。
“公爷,您看此处,”一位老工匠指着图上一条断续的航线,“这走势,似乎并非直指传闻中的蓬莱仙山,反而更像是……绕了一个大圈,指向更南方的未知海域。还有这个标记,”他又指向那个被重点圈出的“蓬莱”标记旁,一个几乎被烧毁的小符号,“残存笔划,倒像是一个……‘药’字的古体?”
“药?”叶青玄目光一凝。海外仙山与“药”联系在一起,最直接的联想便是“长生不死药”。前朝杨广晚年疯狂追求长生,网罗方士,或许真有人借此名义,探索海外,并绘制了海图。这“云鹤子”身为前朝丹鼎司首席,保留此图,是其个人执念,还是前朝残余势力另有海外谋划?
“继续修复,重点厘清这条南方航线和‘药’字符号周边的信息。”叶青玄吩咐道。无论对方目的为何,这张海图本身,便代表了一条可能存在的、通往未知世界的航线,其潜在价值,难以估量。
执棋者,需有放眼寰宇之视野。陆上权谋固不可失,海上风云亦当早察。
与此同时,另一项意义深远的工作也在叶青玄的推动下悄然展开。借着整顿官营矿场、工坊的机会,他在李世民的首肯下,于长安城南、靠近终南山的一处皇庄内,设立了一个名为“格物院”的机构。
格物院不隶属于任何传统衙门,直接对皇帝和叶青玄负责。其成员并非科举出身的官员,而是由叶青玄亲自选拔或招募的,在算学、格物(物理)、天文、地舆、医药、农桑乃至工匠技艺上有特长之人。其中既有如李淳风这等已有名气的太史局官员,也有孙思邈推荐的精于药理的弟子,更有不少原本地位低微、却身怀绝技的民间巧匠。
叶青玄为格物院定下的宗旨是:“格物致知,经世致用”。旨在系统研究自然规律,并将研究成果转化为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实际应用。他亲自编写了基础的数学和物理教材,引入了阿拉伯数字、简易符号代数、几何原理以及一些经典的力学、光学实验,为这些研究者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。
起初,一些保守官员对此不以为然,认为这是叶青玄“奇技淫巧”之癖好的延续。然而,当格物院在李淳风主持下,依据新的计算方法,成功精准预测了一次日食,并改进了浑天仪;当来自将作监的工匠在格物院学习了基础力学后,改进了水车和风箱的效率;当农桑组根据对土壤和气候的研究,提出了更精细的轮作和施肥建议,并在皇庄试验田取得明显增产后,质疑的声音渐渐小了。
李世民在叶青玄的陪同下,微服视察了格物院,亲眼目睹了那些看似“无用”的理论如何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效益,龙颜大悦,当即下旨拨付更多钱粮,并允许格物院有限度地刊印其研究成果,供相关衙署参考。
格物院,这颗由叶青玄亲手埋下的种子,开始悄然生根发芽。它不仅仅是一个研究机构,更是一个培养新式人才、积累技术优势的摇篮,为未来更深远的变革积蓄着力量。
---
然而,朝堂的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。
这一日,叶青玄接到宫中传讯,皇后召见。
立政殿内,长孙皇后气色比往年好了许多,这得益于叶青玄持续的调理和孙思邈的精心诊治。她屏退左右,只留叶青玄一人说话。
“叶先生,”长孙皇后语气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近日宫中,有些关于承乾和青雀的闲言碎语,不知先生可曾听闻?”
叶青玄心中微动,面色不变:“臣近日忙于琐务,未曾留意。还请娘娘明示。”
长孙皇后轻叹一声:“也无非是些兄弟间寻常的比较。承乾身为太子,近来在政务上多有长进,陛下时有嘉许。青雀那孩子,聪慧好学,在学问上尤为刻苦,着书立说,也引得一些文士称赞。这本是好事,只是……底下人难免多嘴,传出些‘贤愚’之论。”
叶青玄立刻明白了。这是有人见太子地位日益稳固,便开始抬举越王李泰,试图制造兄弟间的嫌隙,甚至可能存了将来拥立李泰、投机政治的心思。这种风气,历朝历代皆有,最为凶险。
“娘娘,”叶青玄沉声道,“太子殿下仁孝聪慧,乃国之根本,陛下早有定论。越王殿下醉心学问,亦是宗室之福。些许流言,不过是小人搬弄是非,企图离间天家骨肉,动摇国本。臣以为,陛下与娘娘圣明,必不会为此所动。至于太子与越王,兄弟友爱,共同进学,方是正理。”
他这番话,既点明了流言的危害,也维护了太子的正统地位,同时也没有贬低李泰,将问题归结于“小人搬弄”,给所有人都留了体面。
长孙皇后深深看了叶青玄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了然。她知道,叶青玄必然清楚这其中的关节,他能如此表态,足见其立场和智慧。
“先生所言极是。”长孙皇后颔首,“承蒙先生教导,承乾近来确有所进益。青雀那边,也望先生多加引导,使他们兄弟和睦,共辅陛下。”
“臣,谨记娘娘教诲。”叶青玄躬身应道。
从立政殿出来,叶青玄面色平静,心中却已警醒。皇子间的暗争,往往比朝臣倾轧更为残酷。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把握其中的分寸,既要确保李承乾的储君地位不受威胁,也要避免过度刺激李泰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支持者,同时还要引导两位皇子,至少维持表面的和睦。
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---
数日后,叶青玄在指导李承乾和李泰学业时,便有意识地将话题引向了前朝兴衰。
“隋炀帝杨广,初登基时亦曾励精图治,开运河,修律法,颇有建树。然其后期,为何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?”叶青玄问道。
李承乾思索道:“因其穷兵黩武,滥用民力,三征高句丽而不克,致使天下疲敝,民怨沸腾。”
李泰则补充道:“亦因其刚愎自用,堵塞言路,亲小人而远贤臣,且……兄弟不睦,骨肉相残,皇室内部离心离德,遂使江山倾覆。”
“二位殿下所言皆切中要害。”叶青玄赞许地点点头,“然,究其根本,在于一个‘衡’字失了分寸。对外征伐,需量国力而行;对内施政,需平衡各方;于皇室而言,尤需平衡长幼、嫡庶,使骨肉相亲,共保社稷。若失衡,则内忧外患并起,纵有强盛之国力,亦难免败亡之局。”
他这番话,看似在评述前朝历史,实则意味深长,既是说给李承乾听,也是说给李泰听。
李承乾若有所思,似乎明白了叶青玄提醒他要善待兄弟,稳固根本。
李泰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,恭敬道:“学生受教。”
叶青玄看着两位皇子,心中暗叹。他能做的,也只有在潜移默化中引导。真正的考验,或许还在未来。
离开弘文馆,阿蛮悄然而至,低声道:“大帅,查到了。近日在士林和部分宗室中流传抬高越王、暗贬太子的言论,其源头,似乎与……河间郡王李孝恭府上的一位清客有关。”
李孝恭?宗室名将,战功赫赫,在军中威望甚高。叶青玄眼神一凝。连宗室也卷入其中了么?这潭水,果然越来越深了。
“知道了。继续监视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叶青玄淡淡吩咐。
“是。”
海图之谜,格物初兴,皇子暗争,宗室涉局……贞观二年的春夏之交,看似风平浪静,实则暗礁潜藏。叶青玄立于潮头,一边播撒着未来的种子,一边小心翼翼地驾驭着脚下这艘名为“权力”的孤舟,驶向未知的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