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州水师俘获走私船的消息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，在长安朝堂引发了远超预期的涟漪。生铁、兵器、人口…这些敏感物资的组合，触动了所有知情人最敏感的神经。
李世民在两仪殿内，看着张亮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，脸色阴沉如水。他可以将朝堂争斗视为帝王平衡之术，但任何威胁到大唐根基，尤其是涉及军械和人口贩卖的事情，都绝不容忍。
“查！给朕一查到底！”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凛冽的寒意，“朕倒要看看，是谁如此胆大包天，敢资敌叛国！”
这道旨意一下，性质便完全不同了。原本还局限于朝堂权力斗争的事情，瞬间上升到了“资敌叛国”的高度。刑部、大理寺的力量被全面调动起来，顺着登州提供的线索，开始深挖走私链条的源头。
压力，如同无形的山峦，骤然压向了关陇集团，尤其是河间郡王李孝恭。因为初步调查显示，这几艘走私船背后的资金脉络和庇护网络，或多或少都与关陇集团掌控的某些商会、码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李孝恭府邸的书房内，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“王爷！情况不妙啊！”心腹幕僚声音发颤，“刑部的人已经查到我们名下那几家商会了！虽然暂时还没直接证据指向王府，但再查下去…恐怕…”
李孝恭脸色铁青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万万没想到，叶青玄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和致命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，而是要将他们置于死地！
“叶青玄…你好毒的手段！”他咬牙切齿，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。他意识到，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个对手。对方不仅仅是在朝堂上博弈，更是将战场延伸到了海上，延伸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！
“王爷，当务之急是断尾求生！”另一名较为冷静的幕僚急声道，“必须立刻舍弃那几家商会和相关人员，将所有线索掐断在我们能控制的层面！绝不能让火烧到王爷身上！”
李孝恭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，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。壮士断腕，虽然疼痛，总好过满盘皆输。
“去办！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“做得干净点！所有知情者…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幕僚心中一凛，知道这意味着灭口，但他不敢多言，连忙领命而去。
然而，他们动作快，却有人比他们更快。
就在李孝恭的人准备清理首尾的前夜，几名关键商会的主事人，以及负责码头接应的几个头目，竟在同一时间“意外”失踪了！仿佛人间蒸发一般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紧接着，一份记录着这几家商会近三年来所有秘密账目、往来人员、以及部分与王府隐秘联系的抄本，被匿名送到了刑部衙门和魏征的案头！
证据确凿，铁证如山！
当刑部官员拿着这些证据，上门提拿相关人犯时，却只抓到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，核心人物全部消失。这欲盖弥彰的行为，反而更加坐实了李孝恭与此事的关联。
朝堂之上，风云突变。
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们，此刻纷纷划清界限。弹劾李孝恭“治家不严”、“纵容门下资敌”、“有负圣恩”的奏疏，如同雪片般飞向李世民的御案。甚至连一些原本与关陇交好的官员，也不得不站出来表态，以示清白。
李孝恭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。他站在朝班中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同僚那若有若无的疏远和审视的目光。他心中又惊又怒，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他知道，自己这次，是真的栽了，栽在了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年轻人手里。
“臣…御下不严，致使门下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，臣有罪！请陛下责罚！”李孝恭不得不出列，跪倒在地，摘下冠冕，以头触地。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，以退为进，祈求皇帝的宽恕。
李世民高坐御座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李孝恭，目光深邃。他自然知道，李孝恭未必直接参与了资敌，但纵容门下，结交不法，以致酿成如此大祸，其罪难逃。
“河间郡王李孝恭，”李世民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带丝毫感情，“御下不严，失察之罪确凿。念其往日功劳，削食邑三百户，罚俸三年，于府中闭门思过，无朕旨意，不得擅离！其名下涉事商会、田产，一律抄没充公！相关涉案人等，严惩不贷！”
削邑、罚俸、禁足！虽然没有罢官夺爵，但这份惩罚，对于一位宗室名将、关陇领袖而言，已是极其沉重的打击！这意味着，李孝恭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，将彻底远离权力中心，关陇集团群龙无首，必将陷入内斗和衰落。
“臣…谢陛下隆恩！”李孝恭声音干涩，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他知道，这已经是皇帝看在宗室和往日情分上，网开一面了。他艰难地叩首，然后在内侍的搀扶下，踉跄着退出大殿，背影显得异常苍老和落寞。
满朝文武寂静无声，所有人都明白，经此一役，叶青玄在朝堂上的地位，将再也无人能够撼动。而关陇集团，这颗盘踞在大唐肌体上多年的毒瘤，终于被狠狠地剜去了一大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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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之后，叶青玄并未有任何得意之色，依旧平静地与房玄龄、杜如晦等重臣商议着政务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与他无关。
回到叶府，阿飞早已等候，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：“大帅！李孝恭倒了！关陇那群人，现在就像没了头的苍蝇！”
叶青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：“倒了一个李孝恭，关陇还是关陇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，他们的根基还在。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“是，属下明白。”阿飞连忙收敛神色，“那我们接下来…”
“接下来，”叶青玄走到书案前，铺开一张名单，上面罗列着关陇集团中一些次要人物，以及一些在此次风波中态度暧昧的官员，“该是收获战果的时候了。这些人，或可拉拢，或可打压，或可让其互相牵制…具体分寸，你拿捏好。”
他将名单递给阿飞：“记住，温水煮青蛙。不要逼得太紧，给他们留一条活路，他们才会乖乖听话。”
“是！”阿飞接过名单，心领神会。大帅这是要趁着关陇虚弱，进一步分化瓦解，将其势力逐步蚕食、收编。
“另外，”叶青玄沉吟道，“登州那边，走私案的后续要盯紧。那些失踪的核心人物，生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我总觉得，这件事背后，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有一种直觉，这条走私链条，或许并不仅仅关联着关陇集团和前朝余孽，可能还牵扯到其他隐藏更深的势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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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，丽正殿。
李承乾得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后，沉默了许久。他看向坐在对面，正在为他讲解《贞观政要》的叶青玄，忍不住问道：“老师，河间郡王…当真罪至如此吗？”
叶青玄放下书卷，看着他：“殿下以为，陛下处罚过重了？”
李承乾犹豫了一下，道：“郡王毕竟是宗室重臣，立下赫赫战功。此次虽有过失，但似乎…罪不至禁足削邑。”
叶青玄摇了摇头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殿下，若今日陛下对李孝姑息养奸，来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，视国法如无物。资敌叛国，乃十恶不赦之大罪！陛下念其旧功，已是从轻发落。此举，非为惩处李孝恭一人，而是为震慑天下所有心怀不轨之徒！是为明正典刑，以儆效尤！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李承乾的眼睛：“为君者，心中当有一杆秤。一边是私情，一边是国法。孰轻孰重，须得分明。有时，看似无情，实则是为了更大的‘有情’——对天下百姓的有情，对江山社稷的有情。”
李承乾浑身一震，再次深深低下头：“学生…受教了。”
他明白，这是老师又在借机教导他帝王心术。这堂课，比任何经义典籍都更加深刻和残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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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登州水师的特遣舰队，在张亮的指挥下，已经悄然抵达流求大岛以东的预定海域。这片海域果然如情报所述，风高浪急，暗礁密布，磁石干扰严重，航行极为困难。
舰队小心翼翼地沿着那艘逃亡敌船最后消失的方位进行搜索，数日下来，除了遭遇几次恶劣天气和发现几处无人荒岛外，一无所获。那片传说中的“香料群岛”和海外基地，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。
“都督，这片海域太过诡异，我们的指南针时灵时不灵，再深入恐怕…”副将面带忧色地向张亮建议。
张亮看着海图上那片巨大的空白区域，眉头紧锁。他知道叶公对这里的重视，但也清楚盲目冒险的后果。
“传令，舰队在外围岛屿建立临时补给点，放出所有小型哨船，以扇形向外搜索，重点是寻找淡水补给点和任何人工痕迹。每艘哨船必须定时回报，不得深入未知区域！”他做出了稳妥的决定。
而就在舰队忙于搜索之时，谁也没有注意到，在远处一片浓密的海雾之中，一艘造型低矮、通体漆黑、如同幽灵般的快船，正静静地悬浮在海面上，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，透过迷雾，冷冷地注视着大唐舰队的一举一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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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，不良人总舵地下密室。
叶青玄（不良帅）看着登州舰队传来的最新报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搜索受阻…意料之中。”他低声自语，“若那‘岛主’如此轻易便被找到，反倒奇怪了。”
他起身，走到那面巨大的情报墙前，墙上贴满了关于前朝余孽、海外势力、走私链条的各种线索和人物关系图。他的目光在其中几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上停留。
失踪的商会主事…岭南沿海突然活跃起来的几股新海盗…登州舰队遭遇的异常海雾和磁石干扰…
这些散落的点，在他脑中飞速组合、推演。
“阿飞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属下在！”阿飞如同鬼魅般现身。
“让我们在江南的人，重点查一下那个叫沈千山的商人，他最近和哪些海外番商接触频繁？尤其是…来自大食（阿拉伯）方向的番商。”
“大食？”阿飞一愣。
“不错。”不良帅（叶青玄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，“我怀疑，我们的对手，可能不止一波。前朝余孽想复辟，海外岛主想割据，而那些来自更西方的‘朋友’…或许也想在这片富饶的东方海域，分一杯羹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海图，这一次，越过了香料群岛，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。
“这盘棋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