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四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更迟一些。长安城外的渭水河面,冰层尚未完全消融,两岸的柳树只冒出些微嫩黄的芽苞。
但朝堂的气氛,却比这迟来的春意更加微妙难测。
汉王李元昌府中那位“罗浮山人”,在一个雪夜突然“暴病而亡”,官府验尸的结果是“误服丹砂,汞毒攻心”。汉王因此被皇帝下旨申饬,罚俸一年,并责令其闭门思过,不得再与方外术士往来。此事看似意外,却让不少暗中关注此事的宗室大臣背脊发凉——那位“罗浮山人”死得太是时候了。
与此同时,御史台接连弹劾了数名“言行不谨”的低级官员,有的被贬谪出京,有的被勒令致仕。这些人,或多或少都与之前传播“客星”流言的圈子有所牵连。一时间,朝中噤若寒蝉,再无人敢公开议论叶青玄的“命格”问题。
“叶公手段,当真了得。”散朝后,房玄龄与杜如晦并肩而行,低声叹道。
杜如晦微微颔首:“敲山震虎,去芜存菁。只是…陛下那边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隐忧。近日皇帝对叶青玄的态度,确实有些难以捉摸。倚重依旧,赏赐也不曾少,但那种推心置腹的亲近感,似乎淡了些许。倒是越王李泰,因献《孝思图》和继续完善《括地志》,颇得圣心,赏赐不断;晋王李治虽年幼,但勤学好问,也常被皇帝召见询问功课。
这种微妙的变化,如同春日河面下暗涌的潜流,表面平静,内里却汹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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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,丽正殿。
李承乾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奏章,揉了揉眉心。案头除了政务文书,还摆着一份最新的《大唐民报》和几卷格物院送来的新式农具图样。
“殿下可是倦了?”侍立一旁的太子洗马孔颖达关切问道。
李承乾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殿外渐融的积雪:“孔师,你说…孤这个太子,当得可还称职?”
孔颖达一怔,连忙躬身:“殿下勤于政务,体恤民情,仁德宽厚,朝野有目共睹,自然是称职的。”
“是吗?”李承乾轻叹一声,“可为何孤总觉得…父皇对泰弟和治弟,似乎更为…亲近?”
孔颖达心中一震,不知如何接话。这段时间宫中的风向变化,他自然也有所察觉。
“殿下,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叶青玄不知何时已至,拱手行礼,“臣听闻殿下召见。”
李承乾连忙起身:“老师来了,快请坐。”又对孔颖达道:“孔师先退下吧。”
孔颖达如蒙大赦,行礼退出。
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。叶青玄看着李承乾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郁色,缓声道:“殿下可是在为越王、晋王之事烦心?”
李承乾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老师,学生并非嫉妒兄弟得宠,只是…心中有些不安。”
“殿下能坦诚相告,足见赤子之心。”叶青玄在对面坐下,神色平和,“敢问殿下,陛下对越王赏识,是因他着书立说;对晋王关爱,是因其年幼好学。这些,可曾动摇过殿下储君之位分毫?”
李承乾摇头:“不曾。”
“那殿下又有何不安?”叶青玄直视他的眼睛,“陛下是君,亦是父。为君者,需平衡朝局,恩威并施;为父者,望子成才,各有疼爱。此乃人之常情,亦是帝王常态。殿下身为储君,当有此胸怀,亦当有此自信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深:“殿下可还记得,臣曾说过,储君之固,在于德、才、陛下之心、臣民之望。如今新政渐显成效,百姓得利,此乃殿下未来治国之基;格物院日新月异,此乃强国之器;朝中清流实干之士,多愿襄助,此乃殿下将来可用之人。至于陛下之心…殿下只需做好本分,尽忠尽孝,陛下圣明,自有公断。”
一番话,如春风化雨,渐渐抚平了李承乾心中的波澜。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:“学生明白了。是学生心志不坚,让老师费心了。”
“殿下能自省,便是进步。”叶青玄微微一笑,“眼下倒有一事,或需殿下费心。”
“老师请讲。”
“格物院培育的海外新粮,今春将在京畿皇庄试种。此事关乎未来万民福祉,意义重大。臣恳请殿下,能否抽空前往皇庄巡视,一来以示朝廷重视,二来也可亲身体察农事,了解民情。”叶青玄道,“此举既能彰显殿下仁德务实,亦是积累人望良机。”
李承乾眼睛一亮:“老师所言极是!孤这就安排!”
看着李承乾重新振作起来,叶青玄心中稍安。他必须让太子更多地出现在利国利民的实事上,用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民心,来抵消那些虚无缥缈的谗言和帝王心术的微妙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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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良人总舵,地下密室。
阿飞正在向叶青玄(不良帅)禀报最新进展。
“大帅,王珪的底细查清了。他虽出身太原王氏旁支,但少时家道中落,曾随其叔父在凉州(今甘肃武威)居住数年。其叔父王劭,曾任隋朝着作郎,精通鲜卑、突厥、西域诸国语言,隋末大乱时失踪,疑似西逃。王珪本人,亦通晓突厥语,对西域风物颇有兴趣。”
“凉州…西域…”不良帅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如刀,“还有吗?”
“此外,我们监视发现,王珪与鸿胪寺那位老译官私交甚密,曾多次借阅番邦文献。而那位老译官…年轻时曾随商队远赴波斯,据说还信奉景教!”
线索,越来越清晰了!
“王劭…景教…”不良帅走到情报墙前,将这几个名字与“神秘符号”、“拂菻”、“波斯遗老”连接起来,“看来,我们这位起居郎,来历不简单啊。他接近晋王,恐怕不只是为了博取前程。”
“大帅,是否将他…”阿飞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不。”不良帅摇头,“留着他,比除掉他更有用。既然知道他是鱼饵,甚至是鱼线,那我们正好可以看看,他到底想钓什么鱼,又是谁在握着鱼竿。”
他沉吟片刻:“加强对王珪的监控,但要外松内紧,不要让他察觉。同时,查清楚他叔父王劭当年西逃的具体路线和可能的落脚点。还有…查查汉王李元昌,他与王珪,或者与西域番商,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。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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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,广州都督府。
冯盎看着儿子冯智戴送回的详细海图和遭遇战报告,面色凝重。那喷火武器的残骸已经送到,格物院初步分析,确认是一种利用石油混合其他物质制成的燃烧剂,虽然简陋,但威力不容小觑。
“对方不仅有地利,还有奇技。”冯盎对幕僚道,“叶公说得对,不能贸然深入。但也不能坐视他们壮大。”
他提笔给叶青玄写信,建议在加强沿海防御和舰队训练的同时,是否可以派遣小股精锐,伪装成商船或海盗,渗入那片复杂海域,进行更深入的侦察,甚至…实施有限的破坏和袭扰?
“以小船对小船,以奇兵对奇兵。”冯盎在信中写道,“或许能打乱对方部署,迫使其暴露更多虚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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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州,船坞。
张亮站在船台上,看着第二艘、第三艘新式探索船逐渐成型,心中既感振奋,又觉压力。他知道叶公和海外的敌人都在等着这支力量。
“都督,叶公密信。”亲兵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。
张亮拆开一看,是叶青玄对他之前关于“探索船是否可加装小型投石机或弩炮”询问的回复。信中不仅同意了他的想法,还附上了一份格物院新设计的、用于发射“火药包”(仍是极不稳定的早期版本)的简易抛射装置图纸,要求秘密加装,作为关键时刻的“撒手锏”。
“火药…”张亮瞳孔微缩。他见识过格物院试验场那惊天动地的轰鸣,深知此物的可怕。若真能用于海战…
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收好,心中对即将到来的海上交锋,既充满期待,又增添了几分敬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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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,叶府。
叶青玄处理完各方事务,难得有片刻清闲。他信步走到后院,那里特意开辟了一小片试验田,种着来自海外的薯类作物。经过一冬的窖藏,块茎保存完好,有些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点。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着这些充满生命力的嫩芽。寒潮已过,地气渐暖,正是播种的好时节。
“待到秋来,不知能收获几何。”他轻声自语,目光悠远。
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,阿飞低声道:“大帅,鸿胪寺那边有消息了。那位老译官透露,那个符号,在景教内部,通常用来标记‘圣徒’或‘重要使者’。而大约二十年前,确实有一支景教传教团东来,曾在凉州停留,后来…不知所踪。”
二十年前…凉州…王劭…
叶青玄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。
“原来如此…一盘跨越了二十年的棋局吗?”他望向西北方向,仿佛能看见那片广袤的西域和更遥远的拂菻。
“执棋者,果然不止一方。”他低声轻笑,那笑声中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,也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,“也好,这棋局越大,落子才越痛快。”
春风拂过庭院,带来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。但在这平静的春日之下,陆上、海上、朝堂、异域…无数暗流正在加速汇聚,一场席卷四方的风暴,已然在酝酿之中。
而叶青玄,这位洞悉全局的执棋者,已然备好了他的棋子,等待着…惊雷炸响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