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如瀑,泼洒在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屋瓦上,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。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急促,叶青玄带着数十名不良人精锐,如同离弦之箭,冲破雨幕,直奔皇城。
皇城方向,火光冲天!即使隔着重重雨帘,也能清晰看到那升腾而起的浓烟和照亮夜空的橘红色光芒,正是位于宫城东侧的百福殿方向!
宫门处已然大乱。负责宿卫的禁军正在紧急调动,宦官宫女惊慌奔走,呼喊声、泼水声、梁木断裂声混杂在一起,乱成一团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水汽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“叶公!”一名认识的禁军校尉看到叶青玄,如同见到救星,“火势太猛,从偏殿烧起来的,蔓延极快!晋王殿下…殿下好像被困在寝殿里了!陛下已经赶到,正在指挥救火,但火太大,人进不去啊!”
叶青玄心中一沉,顾不得多问,翻身下马,对身后不良人喝道:“分成三队!一队协助禁军维持秩序,封锁周边,防止有人趁乱生事!一队去帮忙运水、传递器具!其余人,跟我来!”
他拔出佩剑,用剑鞘拨开慌乱的人群,逆着人流,向着火场中心冲去。雨水和救火泼出的水将他浑身浇透,但他浑然不觉。
越靠近百福殿,热浪越是逼人。只见主殿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,木质结构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,不断有燃烧的碎木瓦砾坠落。偏殿火势稍弱,但也已是一片火海。数十名禁军和内侍正拼命从附近水井和水缸中取水泼洒,但杯水车薪,根本无法遏制火势。
李世民站在距离火场数十步外的一处空地上,龙袍早已被雨水和溅起的水花打湿,脸色铁青,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,目光死死盯着那吞噬了幼子的烈焰,嘴唇紧抿,一言不发。长孙皇后被宫女搀扶着站在一旁,已是泪流满面,几乎晕厥。
“陛下!”叶青玄冲到近前,单膝跪地,“臣救驾来迟!”
李世民猛地转过头,看到叶青玄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愤怒,有悲痛,也有一丝希冀:“叶卿!快!想想办法!治儿…治儿还在里面!”
“火势太大,正面无法突入!”叶青玄快速观察着四周地形,“陛下,百福殿后侧是否还有小门或窗户?火是从偏殿烧起,主殿或许尚未完全塌陷!”
一名熟悉百福殿格局的老宦官颤声道:“有…有!主殿西北角有一扇小窗,通向后面的小花园…但…但那窗子很高,而且有铁栅…”
“带路!”叶青玄立刻起身,对身后几名身手最好的不良人道,“跟我来!去后殿!”
几人绕到百福殿后方。这里火势稍弱,但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果然,在殿墙高处,有一扇一尺见方、被拇指粗铁条封住的小窗,窗内隐约可见火光。
“搭人梯!砍断铁条!”叶青玄喝道。
两名不良人立刻蹲下,叶青玄踩上他们肩膀,被托举起来,另一名不良人递上沉重的铁斧。叶青玄抡起铁斧,狠狠砍在铁条上!火星四溅!
一下,两下,三下…雨水和汗水模糊了视线,灼热的气浪炙烤着脸颊,浓烟呛得他不住咳嗽,但他咬紧牙关,全力劈砍!
终于,“咔嚓”一声,一根铁条被斩断!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…
“大帅!小心上面!”下方的不良人突然惊呼!
叶青玄抬头,只见头顶上方一段燃烧的屋檐在雨水浸泡和自身重量下,发出不祥的呻吟,眼看就要断裂砸落!
千钧一发之际,叶青玄猛地向旁边一荡,双手抓住旁边一根尚未完全燃烧的椽子,身体悬空!
“轰隆!”那段燃烧的屋檐擦着他的后背砸落在地,火星四溅!
“大帅!”
“我没事!”叶青玄喘息着,重新稳住身形,继续挥斧。终于,小窗上的铁条被全部斩断!
他探身从破口向内望去,只见寝殿内火势熊熊,烟雾弥漫,根本看不清状况。
“殿下!晋王殿下!”他放声大喊。
没有回应,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梁柱断裂的嘎吱声。
“我进去!”叶青玄心一横,就要从狭窄的窗口钻入。
“大帅!不可!里面太危险!”下面的不良人急道。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!准备湿毛毯和水!我一找到殿下,就递出来!”叶青玄说着,已经将浸湿的布巾蒙住口鼻,深吸一口气,从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破窗硬生生挤了进去!
寝殿内如同炼狱。热浪灼人,浓烟弥漫,几乎无法呼吸。燃烧的帷幕、家具不断倒塌,阻挡着去路。叶青玄眯着眼睛,凭借记忆和微弱的火光,摸索着向寝殿内侧,晋王李治日常就寝的床榻位置冲去。
“殿下!李治!”他一边挥剑砍开挡路的燃烧物,一边嘶声呼喊。
忽然,他脚下一绊,低头一看,竟是一个被烟熏晕倒在地的小宦官!叶青玄心中一紧,连忙蹲下身探其鼻息,还有微弱气息,但不是晋王。
他咬咬牙,将小宦官拖到相对安全的墙角,用一块掉落的湿帷幔盖住,然后继续向前。
终于,他摸到了床榻的位置。床榻已被引燃,但火势未及中心。他伸手在滚烫的床榻上摸索,触手所及,皆是灼热的灰烬和破碎的织物…
没有!床上没有人!
难道晋王不在寝殿?还是…
就在叶青玄心往下沉之际,床榻下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、仿佛小猫般的啜泣声!
叶青玄精神一振,连忙俯身,用剑鞘拨开床下燃烧的杂物,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蜷缩在床榻最内侧的角落里,用一床尚未完全燃烧的锦被紧紧裹着自己,正瑟瑟发抖,正是晋王李治!
“殿下!”叶青玄大喜,连忙伸手去拉。
小李治显然已被吓坏,看到有人伸手,先是惊恐地往后缩,但当看清来人是叶青玄(曾在弘文馆见过)时,才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伸出小手。
叶青玄一把将他从床底抱出,用自己湿透的外袍将他紧紧裹住,护在怀里。
“别怕,殿下,臣带你出去!”他低声道,转身就向小窗方向冲去。
然而,来时的路已被更多倒塌的燃烧物堵死!头顶传来更加密集的断裂声,整个殿顶都在摇摇欲坠!
“大帅!这边!”窗外传来呼喊,一根浸湿的绳索被抛了进来!
是外面的不良人!
叶青玄抓住绳索,试了试承重,然后将绳索在晋王和自己身上飞快地绕了几圈,打了个死结。
“拉!”他朝窗外吼道。
窗外众人齐心发力,绳索猛然绷紧,将两人向着窗口拽去!
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窗口的瞬间,“轰隆”一声巨响!寝殿的主梁终于承受不住,断裂坍塌!无数燃烧的梁木、瓦砾如同山崩般倾泻而下!
“小心!”叶青玄只来得及将晋王死死护在身下,用背部硬抗了数下重击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涌上,又被他强行咽下!
绳索再次发力,终于将两人从坍塌的废墟边缘拖了出来,跌落在殿后的泥水之中!
“大帅!晋王殿下!”众人连忙围上。
叶青玄剧烈咳嗽着,吐出几口带着黑灰的血沫,却顾不上自己,急忙查看怀中的李治。小李治虽然满脸黑灰,受了惊吓,但除了几处轻微擦伤,并无大碍,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惊魂未定地看着他。
“快…快送殿下到安全处,传太医!”叶青玄将李治交给赶来的内侍,自己扶着墙,艰难地站起身。
“叶卿!你受伤了?”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已闻讯赶来,看到叶青玄嘴角血迹和苍白的脸色,急问道。
“臣无碍,皮外伤。”叶青玄摆摆手,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混乱的现场,“陛下,火势虽猛,但百福殿乃砖木结构,今夜又有大雨,若非人为纵火或使用猛火油等助燃之物,绝不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烧成这般模样!此火…恐有蹊跷!”
李世民闻言,脸色更加阴沉。他何尝没有怀疑?只是方才关心则乱。此刻听叶青玄一说,立刻意识到了问题。
“查!”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带着凛冽的杀意,“给朕彻查!今夜百福殿所有当值宫人、侍卫,全部隔离审查!火场灰烬,给朕一寸一寸地筛!朕倒要看看,是谁如此胆大包天,竟敢谋害皇子,火烧宫闱!”
“臣遵旨!”叶青玄领命,立刻开始部署。他一边安排人手控制现场、隔离人员、保护灰烬证据,一边强忍着内腑翻腾的不适,脑中飞速运转。
这场火,起得太过巧合,太过猛烈。就在他准备全城收网的关键时刻,目标直指年幼的晋王…这绝非简单的意外或宫闱倾轧!
是“海神会”的报复?还是他们察觉了危险,故意制造惊天大案,搅乱局势,以掩护其核心人物转移或执行其他阴谋?
又或者…两者皆有?
他抬头,望向依旧燃烧的宫殿,雨水混合着灰烬落下,模糊了视线。
陆上的网,还未收紧,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把大火烧出了一个窟窿。海上的兄弟生死未卜,宫内的皇子险遭不测…
棋局,似乎正在向着最凶险、最混乱的方向滑落。
但叶青玄的眼神,却在这火光与雨夜中,愈发冰冷、愈发坚定。
“想用这种方式搅局?乱中取胜?”他低声自语,抹去嘴角的血迹,“那你们…也太小看我这个执棋者了。”
他转身,对阿飞的副手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副手眼神一凛,立刻领命而去。
今夜,注定无眠。火要救,人要查,网…也要继续收!只是方式,恐怕要更加隐秘,更加致命了。
雨势渐小,火光未熄。一场围绕着皇宫大火、晋王安危、以及整个长安暗战的更大风暴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执棋者的落子,将决定这场风暴最终席卷的方向与结局。